那天没有训练。
大师被弗兰德院长拉去开会,赵无极在补觉,整个史莱克学院难得地安静了一下午。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晃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训练场上没人,木桩的影子和老槐树的影子叠在一起,被风一吹就乱了。
我在树洞前蹲下来,往里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又多了。树叶已经不是之前那几片了,小舞隔三差五就换一批新的,旧的枯了就捡走,换上刚落的、叶脉还带着水分的。蓝色布角褪色褪得厉害,边角起了毛,不知道是谁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从来没有被拿走。黑色羽毛多了好几根,一看就是马红俊的作风——看到鸟毛就捡,也不管是哪只鸟掉的。炊饼碎屑已经攒了一小撮,哪天谁吃剩了掰一块放进去,干透了,芝麻还粘在上面。碎铁是玄铁环上磨下来的,一片一片堆在一起,边缘都不那么锋利了。桂花糕的油纸被重新叠过,上次是叠成帕子的形状,这次是叠成一个小方块,四个角压得整整齐齐。那颗白色石头在最下面,被其他东西压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角。我把石头往外拨了拨,让它和其他东西一样晒得到月光。
脚步声从背后传来。小舞跑在最前面,手里举着几片新捡的树叶,刚在宿舍门口那棵树下挑的,在阳光里晃了晃。“竹清!你看这片!”她把最圆的那片塞到我手里,然后蹲下来,把自己上次放的那几片枯叶子从树洞里捡出来,换上新的。她换叶子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怕把其他东西碰乱了。唐三跟在她后面,手里拿着她的外衣。他没看树洞,但他站在小舞身后的时候,蓝银草从掌心垂下来,末梢微微摆动——不是在警戒,是在“听”风吹过树洞口的细微声响。他大概也知道树洞里每一片叶子的位置。
马红俊和白沉香从食堂那边走过来。马红俊手里举着两个炊饼,嘴里还塞着半个,边走边回头催白沉香走快点。白沉香没理他,手里拿着一根刚洗干净的黑色羽毛,走到树洞前放进去。她放下之后左右看了看,大概是觉得之前那些羽毛被风吹乱了,伸手拨了一下,把几根散开的拢到一起。“这样整齐点。”她说,声音比平时轻。马红俊在旁边看着,咬了一口炊饼,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你放的本来就最好看”。白沉香瞪了他一眼,不过嘴角动了一下。
宁荣荣和奥斯卡抬着一筐刚洗完的训练服经过。训练服滴着水,奥斯卡的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额头上全是汗。但他看到这边人多,硬是把筐放在路边,过来凑几分钟的热闹。他没什么可放的,就从兜里摸了半天,摸出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捡的鹅卵石,圆滚滚的,放在树洞口比划了一下又拿回来。“太小了,不够分量。”宁荣荣从筐里抽出一条拧干的毛巾,搭在他脖子上。“擦擦汗。”奥斯卡接过毛巾的时候耳朵尖又红了,不过这次他没低头,而是看着宁荣荣。“荣荣,等训练服晒干了我再放。”“放什么?”“放颗大的。”宁荣荣笑了一下。“随你。”
戴沐白最后一个到。他迎着午后的阳光走过来,影子在身前拉得老长。他走到我旁边坐下,没说话,把手里用油纸包好的桂花糕放在膝盖上,打开,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我,一半自己咬了一口。晨间炊饼的香气,傍晚桂花糕的甜味,还有训练场上汗水的气息,被午后的微风搅在一起,说不清道不明,但就是史莱克的味道。
“明天又要训练了。”马红俊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枝叶。“大师开会回来肯定带了一肚子新花样。”“你上次也说大师带了一肚子新花样,结果是加练十圈。”奥斯卡说。“我说得没错啊!确实是新花样!”“十圈算什么新花样。”马红俊噎住了,转头去找白沉香求救。白沉香没看他,看着树洞里的黑色羽毛。他只好自己嘟囔了一句“反正比跑二十圈好”,然后继续啃炊饼。
小舞把最后一片新叶子放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挂在唐三手臂上。“三三,等我们毕业了,这棵树怎么办?”唐三想了想。“树会一直在。”“那树洞里的东西呢?”“树洞也会在。”小舞歪着头想了一下,大概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把唐三的手臂抱得更紧了一点。
毕业。她说了毕业。宁荣荣和奥斯卡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戴沐白嚼着桂花糕,腮帮子慢慢停了下来。树洞里的东西——树叶会枯,布角会褪色,羽毛会被风吹走,炊饼碎屑会化成粉末,碎铁会生锈,油纸会脆成碎片,石头会风化。我们七个人以后会去哪里,谁也不知道。但这棵树会站在这里,站过这个午后,站过很多很多个午后。
那天下午,没有人提训练,没有人提加训,没有人提象甲学院或苍晖学院,也没有人提明天。我们只是坐在树下,分着炊饼和桂花糕,看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晃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后来赵无极醒了,吼了一声让所有人去食堂搬新到的食材。大家才稀稀拉拉地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草屑,往食堂走。小舞拉着唐三走在最前面。宁荣荣和奥斯卡还在抬那筐湿的训练服,抬起来的时候水洒了一点,奥斯卡差点滑倒,被宁荣荣一把拽住。宁荣荣说你再摔一跤明天训练服就没得换了。奥斯卡说那我就不穿。宁荣荣说你敢。两个人抬着筐走远了,声音被风吹散。马红俊把自己那个炊饼掰了一角递给白沉香,白沉香接过去咬了一口,说凉了。马红俊说那我明天给你拿刚出炉的,第一个。白沉香没说话,不过那一角炊饼她吃完了。
戴沐白走在我旁边,手里还拿着桂花糕的油纸,叠成方块,放进口袋里。“竹清。”“嗯。”“明天早上,芝麻多的还是你的。”“我知道。”他点了一下头,加快脚步去追前面那群人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阳光正好,树洞口的树皮上又多了几道新的磨痕,浅的是猫爪蹭的,深的是虎牙咬的,最浅的那几道大概是兔牙磕的。明天早上,这里又会多一样东西。可能是一片叶子,可能是一根羽毛,可能是一颗鹅卵石,也可能只是一块掰碎了的炊饼。不管是什么,它都会和其他东西挤在一起,被月光照着,被风吹着。被七个人记得,也被这棵树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