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炉炊饼，七个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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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日子里，我每天早上都去炊饼摊。也不是特意去，就是训练之前总得吃点东西。戴沐白每次都比我早，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起的。我走到炉子前面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那里了，金发被晨风吹得有点乱，衣领翻出来一角。看见我来了，他也不说话，只是从大师傅手里接过油纸包好的炊饼，然后把芝麻多的那个递给我。

我们俩就站在炉子边上吃。刚出炉的炊饼烫手，得两只手倒腾好几下才能拿稳。咬第一口的时候，芝麻在齿间爆开，面香混着热气，把晨风里那股凉意全都赶走了。戴沐白吃炊饼的样子和他打架的时候完全不一样——打架的时候他像一把出鞘的刀，吃炊饼的时候他低着头，很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个怕烫的小孩。

“你今天又比我早。”我说。

“睡不着。”他咬了一口炊饼，嚼了嚼，“星罗帝国的太阳，没有史莱克的升得早。”

我没接话。他说的不是太阳。

过了一会儿，小舞也来了。她是跑着来的，兔耳朵发饰在晨风里一颤一颤的，还没跑到炉子前面就开始喊：“三三！今天芝麻多的还有没有！”唐三跟在她后面，步伐不快，可一步都没落下。小舞冲到炉子前，踮着脚往里面看，然后回头朝唐三喊：“有！还有好几个芝麻多的！”

大师傅抬头看了她一眼。“姑娘，你怎么知道那几个芝麻多？”

“闻出来的！”小舞理直气壮。

大师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翻动着炉子里的炊饼，芝麻在火里噼啪响了一声，像在替小舞作证。唐三走过来，蓝银草从他掌心里垂下来，末梢微微摆动。小舞还没回头，那根蓝银草已经先一步探出去，在她手腕上绕了一圈，极轻的一下，然后松开。

“你刚才跑太快了。”唐三说。

“我想看看芝麻多的还有没有嘛。”

“还有。不急。”

小舞的脸红了一下。她把被蓝银草缠过的那只手腕藏到身后，另一只手伸出去接大师傅递来的炊饼。烫得两只手倒腾了好几下，她还是坚持自己拿着，转身举到唐三嘴边。“三三！第一口！芝麻最多的这边！”唐三低头咬了一口，她就把炊饼转过来，在他咬过的地方也咬了一口。芝麻沾在她嘴角，她没擦，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接着来的是马红俊。他不是走来的，是冲来的，嘴里还叼着半根油条。冲到炉子前面的时候差点撞到小舞，被唐三的蓝银草轻轻带了一下才站稳。“胖子！你看着点！”小舞瞪他。马红俊顾不上回嘴，眼睛往炉子里扫了一圈，然后转头朝身后喊：“沉香！芝麻多的还有！我给你占了一个！”

白沉香从后面走上来，手里还拿着那根被他咬过的油条。她没说话，只是站在马红俊旁边，等大师傅把炊饼递过来。马红俊接过去，把芝麻多的那个塞到她手里。“这个芝麻多。我的这个少一点，换着吃。”白沉香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炊饼，咬了一口，嚼了嚼。“这个芝麻不多。”马红俊的脸一下子垮了。“我、我明明让大师傅多放芝麻的！”白沉香又咬了一口，然后说：“不过挺甜的。”马红俊的嘴立刻咧到了耳根，像一只被摸了肚皮的小狗。

宁荣荣和奥斯卡是一起来的。两个人并排走着，中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宁荣荣手里拿着一片树叶，边走边转着玩。奥斯卡手里举着一根香肠，咬了一口，又放下，好像不太饿的样子。走到炉子前面的时候，宁荣荣看了看里面剩下的炊饼。“还剩三个。奥斯卡，你要哪个？”“你帮我挑。”宁荣荣看了他一眼，然后对大师傅说：“两个。一个芝麻多的，一个芝麻少的。”大师傅包好递过来，她把芝麻多的那个递给奥斯卡。奥斯卡接过去低头看着手里的炊饼。“荣荣。”“嗯。”“你对我真好。”宁荣荣咬了一口炊饼，嚼了嚼。“我知道。”奥斯卡的耳朵红透了，低头猛咬炊饼，不再说话。不过咬到第三口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最后来的是我。也不是最后——戴沐白已经帮我把炊饼留好了。芝麻最多的那两个，还在炉子里的时候就挑出来了，单独翻面，单独撒芝麻，单独出炉。他把油纸包好的炊饼递过来，我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和每天一样，他的皮肤是热的。

我们七个人围着炉子，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分着同一炉炊饼。小舞挂在唐三手臂上，把她咬过的炊饼往唐三嘴里塞。马红俊把自己炊饼上芝麻最多的那一角掰下来，偷偷放进白沉香的油纸里，白沉香看见了，没说话，不过把那角炊饼吃了。奥斯卡把自己的香肠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宁荣荣，宁荣荣接过去，咬了一口，然后把自己炊饼上芝麻最多的那一角掰下来递给他。戴沐白把炊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我。我接过来，芝麻在齿间爆开。

大师傅站在炉子后面，铲子搭在炉沿上，看着我们。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不过手里的铲子半天没动。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弯下腰，从炉子最里面夹出一个炊饼。是所有炊饼里面芝麻最多的那个，密密实实，几乎看不到面底。他没有给别人，自己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说：“我卖了二十年炊饼，没见过你们这样的。”

“哪样的？”马红俊嘴里塞着炊饼，含糊不清地问。

大师傅又咬了一口，嚼了很久。然后他说：“吃个炊饼，跟分什么宝贝似的。”

他没再说下去。炉火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成深深浅浅的金红色。远处传来大师召集训练的哨声，我们把手里的炊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朝训练场走去。小舞跑在最前面，唐三跟在她后面。马红俊边走边回头，等白沉香走上来才转过头。宁荣荣和奥斯卡并排走着，中间那半个人的距离不知道什么时候没有了。

戴沐白走在我旁边。晨光把我们俩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走了一段，他忽然开口：“竹清。”“嗯。”“明天的炊饼，芝麻多的那两个，还是你的。”

他脚步没停，耳朵尖也没红。像在说一件本来就该这样的事。

我走在他旁边。脚下的青石板被晨光照成淡金色，远处训练场的哨声还在响。一炉炊饼有七个坑，每个坑里的面坯都不一样大，撒的芝麻也不一样多。可它们在同一炉火里烤熟，在同一个早晨被七个人分着吃完。芝麻多的，芝麻少的，其实吃进嘴里，都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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