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饼和桂花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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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去买炊饼的时候，摊前排着长队。不是老孙家的炊饼——诺丁城没有老孙家。是食堂自己做的，大师傅把炉子支在训练场边上，芝麻的香气飘得整个史莱克都是。小舞排在第一个，踮着脚往炉子里看，兔耳朵发饰在晨风里一颤一颤的。

“还要等多久呀？”

“快了快了。”大师傅翻着炊饼，额头上都是汗，“姑娘你退后点，别让火星子溅着。”

小舞不退。她盯着炉子里渐渐焦黄的炊饼，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唐三站在她身后，一只手虚虚护在她腰侧，防止她踮脚踮得太高往后仰。他没有看炊饼，看的是小舞的后脑勺，那根蝎子辫上系了一根新发绳——蓝色的，和他的衣服一个颜色。

我排在第三个。前面是小舞和唐三，后面是戴沐白。他今天没有抢位置，安静地站在我身后，呼吸很平，肩膀的线条很放松。和昨晚在训练场边攥着树叶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昨晚睡得好吗？”我问。

“没睡。”

我转头看他。戴沐白看着炉子里跳跃的火光，金色的头发被晨风吹起来，耳朵尖没有红。“在训练场坐到天亮。”他说，“看了日出。史莱克的日出，比星罗帝国的好看。”

他没有说比星罗帝国的好看在哪里。但我大概知道。星罗帝国的日出是从大殿的飞檐上升起来的，要跪着看。史莱克的日出是从训练场边那排木桩后面升起来的，可以坐着看，可以躺着看，可以靠着树看。可以和一个不说话的朱竹清一起看。

炊饼出炉了。小舞第一个冲上去，烫得两只手倒腾了好几下，还是坚持自己拿着。她转身跑到唐三面前，把炊饼举到他嘴边。“三三！第一口！芝麻最多的这边！”

唐三低头咬了一口。小舞眼睛弯成月牙，把炊饼转过来，在他咬过的地方也咬了一口。芝麻沾在她的嘴角，她没有擦，笑得像一只偷到胡萝卜的兔子。

大师傅喊第二个。我正要上前，戴沐白已经走过去了。他买了两个，油纸包好，转身递给我一个。“昨晚答应你的。”

我接过来。炊饼很烫，隔着油纸都能感觉到温度。昨晚他没有答应过我什么。他答应的是自己。但我没有说破，咬了一口。芝麻在齿间爆开，面里没有槐花蜜，只是普通的炊饼。但刚出炉的，外脆里软，比什么都好吃。

戴沐白也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看着炊饼。

“怎么了？”

“小时候，竹清爱吃甜。”他说，“每次进宫，御膳房都会专门给她做一碟桂花糕。她不舍得吃，用帕子包着带回去。有一次被我发现，抢了一块，她哭了一下午。”

他嚼着炊饼，嘴角弯了一下。“后来我让御膳房每天往她府上送一碟桂花糕。送了一个月，她让丫鬟带话给我，说吃不下了，求你别送了。”

晨光照在他侧脸上，金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来，耳朵尖终于红了。不是为唐三红的，是为一块很多年前的桂花糕红的。

我低下头，继续吃炊饼。芝麻在齿间爆开的声音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裂了一道缝。

训练的时候，大师把我们分成了两组。戴沐白、我、奥斯卡一组，唐三、小舞、马红俊、宁荣荣一组。赵无极当裁判，弗兰德院长站在场边，眼镜片反着光，嘴角带着一抹让人脊背发凉的微笑。

“今天的规则很简单。两组对抗，把对方全部击倒或者逼出场外就算赢。”他顿了顿，“输的那组，今晚食堂没饭吃。”

马红俊的脸皱成一团。“院长！您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弗兰德推了推眼镜。“那你赢就行了。”

对抗开始。戴沐白直接对上了唐三，白虎虚影和蓝银草在训练场中央撞在一起。白虎的冲击力无与伦比，蓝银草却像水一样，从力量的缝隙里渗透过去，缠上他的手腕、脚踝、腰腹。戴沐白挣断了一根，又一根缠上来。他的白虎武魂在咆哮，蓝银草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光。

我没有看他们。我的对手是小舞。柔骨兔的速度拉到极限，粉色的影子在训练场上穿梭，鞭腿、肘击、膝撞，每一招都朝着我的破绽来。幽冥灵猫的速度不比她差，但小舞的战斗直觉是天生的——她在魂兽森林里活了很多年，那种从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磨出来的本能，是训练场上练不出来的。

我们过了十几招，谁也没占到便宜。她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看我。

“竹清，你今天出爪的力度，和昨天不一样。”

我没说话。

“昨天你的爪是冷的，今天有一点暖。”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但很真，“像我娘熬的粥。放凉了是冷的，热一热，还是甜的。”

她再次冲过来，速度比刚才更快。我没有躲，和她正面对了一招。爪和腿在空中相撞，魂力波动炸开，我们各自退了半步。她的眼睛在晨光里很亮，和刚才举着炊饼跑到唐三面前时一样亮。

对抗结束后，戴沐白那组输了。马红俊一个人拖垮了整队——他被白沉香一个眼神分心，被小舞一脚踢出场外，趴在地上哀嚎的时候还不忘往白沉香那边看。白沉香站在场边，双手抱胸，面无表情。但马红俊被踢飞的时候，她的脚尖动了一下，很小的幅度，被我用余光捕捉到了。

按照规则，输的那组没晚饭吃。戴沐白、奥斯卡和我，三个人坐在训练场边上，看着食堂的灯光。炊饼的香气飘过来，奥斯卡的肚子叫了一声，很大声。

宁荣荣从食堂里溜出来，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她左右看看，迅速塞到奥斯卡手里。“快吃，别让院长看见。”

奥斯卡低头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两个炊饼，还冒着热气。他抬头看宁荣荣，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宁荣荣已经转身跑了，背影在月光下一晃一晃的。

奥斯卡咬了一口炊饼，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她给我炊饼。”

戴沐白看着他。“嗯。”

“两个。”

“嗯。”

奥斯卡把其中一个递给戴沐白。戴沐白接过来，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我。四个人坐在训练场边上，分着两个炊饼。月亮升起来了，食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

“队长，”奥斯卡嚼着炊饼，声音含糊不清，“你说荣荣她——”

“嗯。”戴沐白没等他说完。

奥斯卡的耳朵红透了。他低头猛咬炊饼，不再说话。

炊饼吃完了。奥斯卡站起来拍拍裤子，说我再去看看食堂有没有剩下的。戴沐白说不用看了，弗兰德院长亲自锁的门。奥斯卡说不信，我要亲眼看看。他跑远了，背影在月光里一跳一跳的，像一只不死心的大金毛。

戴沐白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七岁那年，竹清用帕子包着桂花糕带回去。也是这样的。”

他把手里的油纸叠好，收进怀里。那个动作很轻，像在叠一块很多年前的帕子。我没有说话。月光在他脸上镀了一层银白。

“明天早上，我去买炊饼。”他说。

“嗯。”

“给你带一个。”

“好。”

他站起来，朝宿舍走去。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训练场边一直延伸到那棵树下。我在原地坐了一会儿，然后也站起来，走回宿舍。腿很酸，手不抖了。但心底那道裂缝还在，很细，很轻，像芝麻在齿间爆开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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