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溪没停,只是不满:
“你都叫了。”
叫都叫了,说得她说不行他就不叫一样。
祈颜低声笑了笑,步子大了些,几步走到卿溪身旁,
“好了,其实是想问你为什么要在陈皮身上那么下功夫。”
他看人准,陈皮那个人教不过来,是个不择手段的。
在意的人他会捧上天,不在意的人,随手就杀了。
卿溪步子一顿,眼里压了些打量和怀疑,
“和你没什么关系,我有我的想法。”
“那好吧,不过无忧会治眼疾吗?我想求个医。”
祈颜笑着说出自己的真正想法,语气温温和和的。眼疾。
卿溪闻言停下步子打量他,整个人高大,身形有些瘦弱,但不像是被病痛折磨的人。
“手。”
微抬下巴,卿溪表情郑重,没有因为不喜有半分敷衍。
指腹落在手腕,卿溪的表情越发凝重,示意换只手,更不好了。
奇奇怪怪的病,还是遗传病。
“还是找我叔叔看看,我没把握。”
她有点想法但不多,且自己还是个新手,还是去找自己二叔看看比较好。
祈颜脸上一贯的笑意终于散去,他的笑是伪装也是利刃,但此刻,他却想和之前一般认真,
“卿溪,在这世道,我想现在的我,只相信你。”
卿溪的眼睛总是坚定又炙热的,似有灼灼火焰,能烧透这世道的黑暗。
他这几个月常常跟着她,看着她总是笑着和人说话,被人惹到也是带着几分怒气但好好地让人心悦诚服。
这样的人,看上去是被这世道磨平了一些棱角,实际上反心很重,背地里那些家伙吃的亏可没一个人怀疑到她身上。
卿溪咽了咽口水,偏开头不去看祈颜,他脸上的表情实在是太过,
虚假又真挚。
他或许是真的相信她,但并没有说得那么信任。
最重要的是,她怕自己治死人。
“那个,不是我不相信你,主要是我不相信我自己,我把你治死了怎么办?”
有些小小心虚和抗拒,卿溪开口为自己描补。
虽然她给人开过药,也熟读了很多医书,但那都是些小病,她完全有把握。
祈颜的脉象她拿不准也摸不清楚,真要给人治,砸了招牌怎么办?
祈颜一噎,没想到她是这么想的,竟然不相信自己?
他还以为她,其实很相信自己,不然怎么会这样自信又谦虚,却带着旁人无法拥有的魅力,让人不自觉相信。
“没关系,我很耐造。”
这带着北方口音的话一出来,卿溪目光闪了闪,又正视眼前的祈颜,大概猜到了他的身份。
不过,这长沙城确实卧虎藏龙。
“那也要我家叔叔答应,祈,颜,先,生。”
卿溪拉长了声音,尾调微微上扬,似乎带着勾子,让祈颜心跳快了几分。
她又不看他往前走,扎着兔毛边的红色帽子遮掩了她的长发和脖颈,与红色的袄子相接。
祈颜在原地愣了几秒又迈开步子追上去,知道她的想法,墨镜后的眸子里真切带了些许笑意,
“卿溪,你说我找卿大夫之后,卿大夫会不会也治不了?”
“那不知道了,眼疾很难治,但总会有治好那一天。”
卿溪这么回答祈颜,也是不确定,但充满希望。
祈颜抿唇笑开,对她这样盲目的希冀感到好笑又羡慕,
“或许吧。”
卿溪没说话,祈颜便提起卿溪感兴趣的话题,卿溪眼睛一亮也跟着他开始谈天说地。
聊天这东西总是费时间,但当事人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天边没什么落日,两人踏着靛青色到了卿溪家门前。
卿溪看祈颜,他依旧是矜贵的样子,随意一个动作都带着贵族特有的慢条斯理般的,
儒雅贵气。
“今天聊得很开心,找个时间去济世堂找我叔叔看看,到时候再说?”
她觉着祈颜定然不止眼疾,但是他不说,她也不会刨根问底。
祈颜右手捻了捻左手腕的串珠,含笑点头,
“好,到时就要麻烦你了。”
“...我也就提了个建议,麻烦我做什么。”
卿溪嘀嘀咕咕地说了两句,然后抬高声音,
“到时候再说呗,我先回去了,你路上小心。”
客套句,卿溪就转身往家里去,也不让人进去喝口水,生怕他把自家叔叔婶婶魅惑了。
祈颜看着她那防备的样子,抬手接住几片雪,视线中的卿溪消失,才笑出声。
还以为是个好骗的小丫头,没想到是个骗人的狐狸,还真是,
让人心软。
卿溪,无忧...
还真是容易让人无忧。
她脑袋里奇思妙想多,也有不属于这个年代的天真。
可若是说到认真处,又是超脱时代的清醒和理智,明白日军的狼子野心。
就是可惜,她似乎不敢也不能把这些说出来,只有在和他这般针对时事时半分不肯退让。
且,她认为的天命所归是,
红党。
坚定且义无反顾,似乎要燃烧自己的所有为之将来奋斗。
祈颜对这样的卿溪有了一个更深的认知:神秘又一根筋,对红党的决绝追随堪称拉不回头的倔驴。
心中思绪翻飞,祈颜也逆着风雪回到了齐府。
齐爷还等着他回来,见他进屋掸了掸外面的长褂却神不思蜀,不由轻笑:
“相谈甚欢?”
“嗯,算是。”
轻应了回过神来,祈颜又描补了一句,看上去倒是镇定。
齐爷也不戳穿,只是端着水喝一口再放下:
“觉得怎么样?我看卿大夫家有结亲的意思。”
祈颜的动作滞了滞,脑海中浮现卿溪那心虚中带着懊恼的神情,最终定格为她的笑颜。
她对自己是没那个意思的,她甚至没有成婚的想法。
这么想着,祈颜垂眸喝茶水,咽下后神色淡淡,在灯光下染着神的漠然,
“她不喜欢我,也不会轻易成婚。”
虽然不相信自己没有魅力,但卿溪的眼神太,没有那股子正常的对待异性的惊艳和欢喜。
她眼里偶尔迸发出的欢喜是因为他的话确实打开了她的新思路,也很让她喜欢。
“况且,我对她也不是那么喜欢。”
女人嘛,这世道多得很,多的是漂亮但没有依靠的女人。
卿溪这样一个女生,还是不要多招惹,不然走不出来的就是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