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移交检察院的前一天,陈砚在办公室坐了整夜。
桌上摊着厚厚的案卷,从江屹的供述、现场证据,到林慧的证词、五年前的事故资料,每一页都严丝合缝,看似完美闭环。
可他心里,始终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总有哪里不对。
从案发现场的过度清理,到江屹被捕后的从容嚣张,再到他精准的杀人手法、毫无破绽的抛尸流程,一个顶尖的建筑设计师,即便心思缜密,也不可能对刑侦反侦察手段熟练到这种地步。
更奇怪的是,江屹供述的第一现场,那间烂尾楼的空房间,技术科反复勘验,却连一丝一毫的血迹都没提取到。
他说自己彻底清理了现场,可再精细的清理,都不可能做到完全无痕。
除非,那里根本不是第一现场。
天刚蒙蒙亮,小李就急匆匆地撞开了办公室的门,脸色惨白,手里的文件夹都在发抖:“陈队!出大事了!江屹翻供了!”
陈砚猛地站起身,眼底的疲惫瞬间散去:“什么时候的事?翻供理由是什么?”
“刚提审的时候,他突然全盘否认,说人不是他杀的,之前的认罪全是假的!”小李快步上前,把审讯记录拍在桌上,“他说,他是被人嫁祸的,所有证据都是凶手故意放在他身边的!”
陈砚指尖攥紧,快步走向审讯室。
单向玻璃后,江屹依旧穿着那身银灰色西装,只是没了往日的温和,脸色苍白,眼底布满红血丝,却眼神坚定,死死盯着面前的审讯员。
“我没杀人,张诚不是我杀的,我承认罪行,是因为有人拿我家人的性命威胁我。”江屹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我如果不认罪,他们就会对我父母下手。”
陈砚推门而入,目光锐利地盯着他:“威胁你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也没见过他的脸。”江屹用力摇头,语气带着急切,“案发前一周,我收到匿名短信,里面有我父母日常出行的照片,还有一段录音,让我按照他的指示做,否则就杀了我爸妈。”
“他让我提前买好那瓶木质香水,固定穿银灰色高定西装,案发当晚开车经过废弃工厂,再故意删除行车记录仪,把沾了血迹的纽扣和西装碎片藏在车里和工作室。”
“我一开始不信,可第二天,我母亲就莫名其妙摔下楼梯,住进医院,那是他们的警告。”
“我没办法,我只能按照他说的做,他让我认罪,我就认了。我以为最多判几年,等我出去就能保护家人,可我昨天才知道,他要的是我死,是让我顶下所有罪名,被判处死刑!”
这番话,彻底推翻了此前所有定论。
陈砚俯身,撑在桌面上,盯着江屹的眼睛:“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被威胁?短信记录、录音,你都留着?”
“我不敢留,他让我看完立刻删除,一旦被发现,我爸妈立刻就会出事。”江屹的情绪渐渐激动,“但我母亲摔下楼梯,绝对不是意外!你们可以去查医院的监控,去查事发当天的现场,一定有问题!”
陈砚立刻下令,彻查江屹母亲的意外事故。
一小时后,反馈结果传来——
江屹母亲摔倒的小区楼道,监控恰好被人为破坏,没有留下画面;但法医对伤口的二次鉴定显示,她身上的伤痕,并非自己摔倒造成,更像是被人推搡后滚落楼梯。
铁证,出现了破绽。
陈砚坐在椅子上,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脑海里快速梳理着整个案件的脉络。
凶手另有其人,精心策划了一场完美的嫁祸案。
他熟知江屹和张诚的陈年旧怨,掌握两人的矛盾,了解江屹的穿衣习惯和香水喜好,更清楚五年前的工地事故,一步步引导警方,把所有嫌疑都引到江屹身上。
而林慧,她的证词,到底是真的恐惧,还是也是这场嫁祸的一环?
陈砚立刻提审林慧。
再次见到林慧,她早已没了之前的崩溃,反而异常平静。
面对陈砚的质问,她沉默了很久,终于缓缓开口,说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震惊的名字。
“是周明深。”
“周明深是谁?”
“五年前,工地坍塌事故中,死去的那个工人,就是周明深的父亲。”
林慧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带着彻骨的寒意。
“当年事故发生后,我们赔了钱,以为事情就过去了。可半年前,周明深找到张诚,他说他查清楚了,他父亲的死,根本不是意外,是偷工减料造成的。”
“他没有报警,而是一步步布局,先是怂恿张诚买高额保险,再挑拨张诚和江屹的关系,逼得张诚去跟江屹摊牌。”
“杀人的是他,嫁祸江屹的也是他,连我母亲被推下楼梯,都是他做的。他要的从来不是赔偿,他要的是偿命,是让所有当年参与的人,都给他父亲陪葬!”
周明深。
这个从未出现在警方视线里的名字,成了这桩命案最关键的核心。
陈砚立刻调取周明深的身份信息,资料显示,他今年三十岁,五年前从国外留学归来,主修犯罪心理学,精通刑侦痕迹学,父亲周建国,正是五年前工地坍塌事故的死者。
一切都对上了。
拥有专业的反侦察知识,熟知当年的所有真相,怀揣着复仇的执念,精心策划了这场复仇谋杀。
他藏在暗处,像一个冷静的猎手,操控着所有人的命运,借警方的手,完成自己的复仇。
而那所谓的回声,从来不是罪恶的回响,是一个儿子,为父亲沉冤的执念,是被掩盖的真相,在黑暗里发出的呐喊。
“立刻锁定周明深的位置,发布通缉令,全城搜捕!”
陈砚拿起外套,快步冲出刑警队,警笛声再次划破江城的天空。
他终于明白,之前所有的疑点,所有的不对劲,都是因为真正的凶手,一直藏在他们看不见的阴影里,冷眼旁观。
这场以复仇为名的谋杀,才刚刚走到终点。
而周明深,此刻或许正站在某个角落,看着警方的行动,完成了他最后的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