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寒风裹着刺骨的冷意,一遍遍撞在林家别墅的玻璃窗上,发出沉闷又孤寂的声响。屋内恒温系统维持着舒适的温度,名贵的地毯与精致的摆件处处彰显着优渥,可这份温暖与体面,从来都不属于芜难。
他像一个格格不入的闯入者,在这座本该属于他的豪宅里,活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自从被林家从乡下找回来,他就从未感受过一丝一毫的亲情温暖。佣人看他的眼神带着鄙夷与轻视,背地里窃窃私语,说他是粗鄙不堪的乡巴佬,不配踏入这样的豪门;亲生父母对他冷漠至极,仿佛他只是一件多余又碍眼的物品,多看一眼都觉得厌烦;家中的哥哥姐姐更是对他百般排挤,动辄冷嘲热讽,从不给他半分好脸色。
芜难早已习惯了这一切。他把自己蜷缩在别墅最偏僻狭小的房间里,走路轻手轻脚,说话细声细气,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不主动靠近任何人,不参与任何家事,只盼着能安安静静地活下去,少受一点无妄的折磨。他以为只要足够隐忍、足够乖巧,就能在这个冰冷的家里,求得一丝喘息的空间。
可被林家捧在掌心十几年的假少爷林沐泽,却从来都没有打算放过他。
林沐泽生得清俊挺拔,眉眼间带着被娇惯出来的骄纵与傲气。自从芜难归来,他便整日惶恐不安,生怕自己拥有的一切都会被这个真正的少爷夺走。他享受着所有人的偏爱与宠溺,便容不得芜难有半分立足之地,处心积虑想要将芜难彻底踩在脚下,让他永远抬不起头。
这天傍晚,林家别墅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男人身形颀长挺拔,身着一身高级定制的黑色西装,身姿挺拔如松,气质沉稳冷冽,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他眉眼深邃,神情淡漠,举手投足间尽是顶级豪门贵公子的矜贵与疏离,一进门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芜难刚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凉白开,猝不及防与男人撞了个照面。他下意识地低下头,只想快步躲开,避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可林沐泽却早已等候多时,快步上前亲昵地挽住男人的手臂,转头看向芜难,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张扬与炫耀。
“芜难,过来,我给你介绍一下。”林沐泽的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芜难耳中,“这位是谢砚辞,我的未婚夫。”
未婚夫三个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芜难的心里,一股莫名的不安瞬间席卷全身。
他缓缓抬眼,小心翼翼地看向谢砚辞。对方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无波,既没有轻视,也没有好奇,仅仅是看待一个陌生人的疏离。芜难松了口气,微微躬身颔首示意,便迫不及待想要转身离开,丝毫没有多看一眼的心思,更别提任何不该有的杂念。
他满心只想逃离,却不知自己早已踏入了林沐泽精心布置的陷阱之中。
没过多久,林沐泽便走到他面前,神色自然地递给他一杯温水,语气随意地吩咐道:“我有点事走不开,你帮我把这杯水送到露台给砚辞,他在那里等我。”
芜难没有丝毫怀疑,也不敢拒绝。在这个家里,林沐泽的话如同指令,他只能顺从地接过水杯,沉默地朝着露台走去。
露台上风有些大,谢砚辞独自倚着栏杆,望着远处的景色,身姿挺拔而孤寂。芜难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将水杯轻轻放在一旁的石桌上,低声道:“请用。”说完便立刻转身,只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可就在他与谢砚辞擦肩而过的瞬间,谢砚辞忽然微微侧身,看似无意地与他的肩膀轻轻触碰了一下。
仅仅是一瞬的碰触,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而露台角落的花丛后面,一部隐藏的手机早已对准了这里,悄无声息地按下了快门,记录下了这极具误导性的一幕。
芜难对此一无所知,回到房间后便将这件事抛之脑后。他不知道,一场足以将他推入万丈深渊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当天晚上,一段经过精心剪辑、角度恶意扭曲的视频,被“不小心”发到了林家的家族群中。
视频时长不过十几秒,却每一处都充满了算计。画面里,芜难仰头站在谢砚辞面前,两人的距离被镜头无限拉近,显得格外暧昧。他侧脸的线条清晰分明,因光线问题眼神看上去迷离不已,再配上林沐泽找人后期合成的模糊音效,硬生生将一次普通的送水,塑造成了芜难主动靠近、刻意勾引谢砚辞的不堪场景。
视频一经发出,整个林家瞬间炸开了锅。
客厅里的气氛降至冰点,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利刃一般,齐刷刷射向芜难,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愤怒。
林沐泽立刻变了脸色,眼眶微微泛红,神情满是被背叛的恼怒与受伤。他没有哭闹,只是站在原地,语气低沉又失望地对着林父林母说道:“我知道他一直看不惯我,心里嫉妒我拥有的一切,可砚辞是我的未婚夫,他就算再不满,也不该做出这种不知廉耻的事情,败坏林家的名声。”
他的话冷静又克制,却比任何哭诉都更有杀伤力,轻而易举便将所有的过错与污名,全部推到了芜难身上。
没有一个人愿意询问芜难事情的真相,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他的清白,更没有一个人在意他是否是被冤枉的。
林父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一片,猛地一拍茶几,桌上的茶具剧烈晃动,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指着芜难,厉声怒骂,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愤怒:“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孽障!心思怎么如此龌龊阴暗?刚回到林家就不安分,竟敢做出这种勾引别人未婚夫的丑事,简直丢尽了我们林家的脸面!”
林母站在一旁,眉头紧锁,看向芜难的眼神充满了嫌恶与失望,仿佛他是什么肮脏不堪的垃圾。她冷声呵斥道:“我真是后悔把你接回来!心胸狭隘,品行不端,立刻滚回你的房间,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再出来丢人现眼!”
家中的哥哥姐姐也围在一旁,冷眼旁观,言语刻薄,字字诛心。
“果然是从小在乡下长大的,上不了台面,满脑子都是歪心思。”
“嫉妒沐泽也就算了,竟然连沐泽的未婚夫都敢惦记,也太不知羞耻了。”
“看着老老实实的,没想到心思这么歹毒,真让人恶心。”
铺天盖地的指责与谩骂,像密集的冰雹,狠狠砸在芜难的身上,让他浑身冰冷,手脚僵硬,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站在客厅中央,孤零零的,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人。他张了张嘴,想要拼命解释,想说那只是角度问题,想说自己根本没有任何多余的心思,想说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被动配合,从未有过半分僭越。
可他的声音太轻太弱,刚一出口,就被父亲的怒斥打断,被林沐泽委屈的神情堵得哑口无言,被所有人不屑的目光压得根本说不出一句话。他百口莫辩,无力反驳,那段恶意剪辑的视频,成了钉在他身上最肮脏、最无法洗刷的罪证。
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中,芜难麻木地转身,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回自己的房间。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他再也支撑不住,顺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落在地。
积压许久的身体不适瞬间爆发,胃里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如同有无数根针在狠狠扎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猛。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衣衫,黏在身上又冷又难受,胸口闷得喘不过气,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他死死捂着嘴,压抑地咳嗽起来,每一声咳嗽都牵扯着胸腔剧痛,喉间渐渐泛起一丝淡淡的腥甜,让他心慌不已。
这段时间,他的身体早已出现了诸多异常。总是莫名疲惫乏力,稍微走动几步就浑身发软;经常头晕目眩,站久了就几乎要晕倒;吃什么都没有胃口,勉强吃下也会呕吐不止;稍微受一点刺激,整个人就像是要彻底垮掉一样。他不敢细想自己的身体究竟出了什么问题,更不敢告诉任何人,因为他知道,就算说了,也不会有人在乎。
芜难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单薄的身子控制不住地颤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养母芜露温柔的面容,妈妈曾抱着他,轻声说他叫芜难,是一生无难、平安喜乐的意思;妈妈曾摸着他的头,温柔地告诉他,只要好好活着,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可如今,他不仅满身伤痕,病痛缠身,还被扣上了勾引别人未婚夫的污秽罪名,被亲生父母厌弃,被家人排挤唾骂,被所有人视作不知廉耻的坏人。
活着,早已变成了一种无尽的煎熬。
他把头深深埋在膝盖之间,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彻底崩溃,肩膀不住地颤抖,从喉咙里溢出一声破碎又沙哑的哽咽,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妈妈……
他们都不信我,说我不知廉耻,说我心思龌龊。
可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