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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温

无难亦安

深冬的寒气像是长了眼,专挑着缝隙往别墅里钻,也钻到芜难房间那扇密封性并不算好的窗缝里,落在他裸露的脚踝上,冻得皮肤泛起一层淡淡的青白。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

自从楼梯那件事之后,这个家对他而言,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带着一丝补偿暖意的归宿,而是一座密不透风、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囚笼。

林沐泽依旧维持着无懈可击的乖巧模样,每日在父母面前嘘寒问暖,温顺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家里的大小事,父母如今更愿意同他商量,就连哥哥姐姐们也常常围着林沐泽说笑,一派和睦融洽。

而芜难,是这副温馨画面里唯一的污点。

他被彻底隔绝在所有热闹之外。

饭桌上永远不会有人主动喊他入座,即便他默默坐下,也只会迎来一两句冷淡的吩咐,或是林沐泽状似无意、实则处处挤兑的话语。佣人看风向行事,给他的饭菜常常是凉的,衣物也迟迟不换洗,就连走路经过他身边,都刻意放轻脚步,仿佛怕沾染上什么晦气。

亲生父母对他早已没有半分耐心。

从前偶尔流露的愧疚与心疼,在一次又一次的“告状”与“委屈”里消磨殆尽。如今他们看向他的眼神,只剩下不耐、疏离,甚至是几分难以掩饰的厌恶。只要林沐泽稍稍露出一点低落,他们第一反应便是芜难又惹了事,连一句解释的机会都不再给他。

芜难渐渐学会了彻底沉默。

不辩解,不靠近,不期待。

他把自己缩在二楼最角落的房间里,尽量减少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次数,像一株被遗忘在阴暗角落的植物,靠着一点微薄的意念勉强维持生机。

只是身体的溃败,远比他想象中来得更快、更凶。

原先只在深夜发作的胃痛,如今白天也会毫无预兆地袭来。一阵阵绞痛从腹腔深处蔓延开来,疼得他直冒冷汗,手指死死按着小腹才能勉强站稳。随之而来的还有频繁的晕眩,常常是起身走两步,眼前就骤然发黑,要扶着墙缓许久才能回过神。

食欲更是几乎完全消失。

面对食物,他只剩下生理性的恶心,勉强咽下几口,不多时也会尽数吐出来。体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原本合身的衣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衬得他肩背越发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不是没有察觉异样。

只是他不敢去想,也不愿意去查。

医院冰冷的仪器、医生公式化的语气、家人嘲讽说他“装病博关注”的神情……光是回想一遍,就让他从心底生出抗拒。反正,在这个没有人在乎他死活的地方,查与不查,似乎都没有区别。

夜深人静,整栋别墅陷入沉睡,只有他还在疼痛里清醒着。

身上被打骂留下的伤痕虽已渐渐淡化,可一旦牵扯到动作,依旧会传来隐隐的钝痛。旧伤未愈,新的病痛又接踵而至,双重折磨之下,他连蜷缩身体都觉得费力。

他睁着眼望向漆黑的天花板,脑海里偶尔会闪过乡下那段简单却温暖的时光。

那时候风是暖的,饭菜是热的,芜露会守在他身边,轻声喊他“南南”,告诉他“芜难”这个名字,是期盼他一生无灾无难、平顺安康。

那时候的他,即便只是手上蹭破一点皮,都可以肆无忌惮地扑进养母怀里撒娇哭闹。

而现在,他满身伤痛,无人问津。

他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喉间的哽咽,依旧在心底一遍遍重复着那句支撑他走过无数绝望时刻的话,想着支撑他挺过一次又一次的人。

他还想活着。

想活着等到天气回暖,想活着回到那个小村子,想活着站在芜露的墓碑前,亲口告诉她,南南有在努力好好生活。

他从未想过,这场日夜折磨他的不适,根本不是情绪压抑带来的表象,而是身体发出的、最后的预警。

他拼尽全力想要抓住生的希望,咬牙扛下所有委屈与伤痛,却不知道,属于他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窗外的夜风呼啸而过,带着冬日独有的萧瑟。

芜难缓缓闭上发酸的眼睛,将脸埋进冰冷的被褥里。

妈妈,我还在撑着。

我会好好活着。

再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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