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场的铃声(沈寂白视角)

盛夏的蝉鸣，日复一日地盘旋在校园上空。

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终于缩成个位数，空气里紧绷的氛围几乎触手可及。课桌上高高的书山挡住大半视线，翻卷声、笔尖演算的沙沙声填满整间教室，曾经热闹的课间，如今安静得只剩下时间流淌的声响。

最近这段日子，我常常会想起那颗橘子糖。

糖纸被我仔细夹在笔袋的夹层里，橙黄色的包装早就因为反复摩挲而起了褶皱。一颗糖的甜味早就消散，可那段漫长的心事，却一直安安静静地搁在心底，从未真正放下。

橘子糖的馈赠中断以后，日子缓缓向前滑行。

我们两个人之间紧绷的回避慢慢松缓下来。走廊偶遇之时，不必再慌忙躲闪，偶尔目光遥遥相撞，可以短暂对视几秒，而后各自移开视线。没有言语，没有寒暄，只有一份成年人式的心照不宣的平静。

可那份平静之下，藏着无数没有说出口的情绪。

很多个刷题到深夜的晚自习，疲惫的时候，我总会下意识往斜后方望一眼。林念殁总是安安静静埋着头，长发垂落，一笔一划认真地书写。灯光落在她的肩头，勾勒出单薄柔和的轮廓。

我无数次复盘从前的种种。

停电那天昏暗的教室，黄昏被风吹走的那张告白纸条，香樟树下空荡荡的石凳。一步一步，一次一次迟疑，最后两个人渐行渐远。

当初没有下楼捡拾那张纸条，到底是不是一个错误。

这个问题，我已经问过自己无数遍。如果当时抛开多余的顾虑，及时将那张米白色的信纸捡起，一切会不会和现在截然不同。可人生没有重来键，选择一旦落定，便再也无法回头。

后来我慢慢想通了。

就算当初拿回那张纸条，高三如山的学业压力横亘在前，我们未必就能够拥有一段从容的开始。两个内敛又敏感的人，或许依旧会被现实困住脚步。

只是心底那份遗憾，始终没有办法彻底消解。

一场突如其来的雷阵雨降临的那个晚自习，雨点噼里啪啦敲打玻璃窗，天边滚过低沉的雷声。教室里的灯光轻轻闪烁，闷热的空气被雨水带来的凉意驱散。

我停下手中的笔，侧头望向窗外朦胧的雨幕。

雨水沿着玻璃蜿蜒流淌，划出一道道细长的水痕。恍惚之间，记忆被拉扯回到很久之前那个停电的夜晚。同样昏暗的光线，同样突如其来的变故，过道上那道迟疑的身影，慌乱躲闪的眼神，一幕幕在脑海当中回放。

我隐约能够感受到身后一道轻轻落过来的目光。

不需要回头，我便知道那是谁。几秒之后，那份视线便收了回去，周遭重归安静，只剩下笔尖落纸的轻响。

体育课早已取消，操场一片沉寂。

篮球场上再也见不到少年奔跑跳跃的身影，球鞋摩擦地面的声响消失殆尽。香樟树下那张石凳孤零零静处在树荫之中，再也没有一个身影长久停留，隔着整片操场遥遥观望。

放学途经校门口小卖部的时候，我偶尔会停下脚步。

货架上一排排橙黄色的橘子硬糖安静陈列。好几次，我的手已经伸到半空，最后还是收了回来。买一颗很容易，可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原来的意义，再去重复也就没有价值了。

考前最后一日，学校不再安排统一授课，留给大家自主复习。

教室里面的气氛松快了不少。同学们互相交换笔记，拍照留念，彼此说着加油的祝福，离别的气息悄悄在空气当中弥漫。厚厚的试卷、错题本被一一整理打包，两年的高三时光，仿佛就要在这一天收尾。

我慢慢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背上书包，起身离开座位。

没有和身边的同学多做寒暄，我一个人走出教室。走在香樟大道上，两旁枝繁叶茂的大树投下大片阴凉，盛夏的风掀起校服的衣角。我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仿佛想要把这条走了无数次的校道好好刻进记忆里。

身后的教学楼，窗边一道身影静静伫立。

我没有回头，却能够感知到那份目光。

高考近在眼前，所有的人都奔赴同一个终点。我心里清楚，高考结束铃声响起的那一刻，就是一道分水岭。厚重的备考枷锁卸下之后，很多搁置许久的心事，终将迎来一个结局。

我不知道林念殁心底藏着怎样的打算。

是选择彻底翻篇，带着这段青春往事奔赴远方的大学；还是像我一样，心底依旧留存着一丝微弱的期盼，等待一个迟来的契机。

关于未来，我没有十足的把握。

但我已经做出决定。考完最后一门，我不会再犹豫，不会再因为少年人的矜持与胆怯而一再后退。如果还有机会，我愿意主动走向她，把藏了很久的心意好好说出口。

无论结果如何，至少我要给自己、给这段橘子糖的故事一个交代。

天边的落日缓缓下沉，金色的霞光铺满整条香樟路。蝉鸣声声不息，夏天已经抵达最盛大的时刻。

终场的铃声快要响起，而属于我们的故事，还等待着一个新的开篇。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