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悄无声息地裹住整座校园。
窗外香樟树的枝叶长得愈发浓密,层层叠叠的绿叶撑开巨大的树冠,正午的阳光穿过叶隙,在地面投下一块块晃动的光斑。蝉鸣从早到晚连绵不绝,一阵接着一阵,聒噪又热烈,像是在不停地提醒所有人,高考已经近在眼前。
黑板上的红色倒计时,终于来到了个位数。
空气里到处都弥漫着紧绷的气息。课桌上的书本堆得越来越高,错题本、答题卡、各科的押题卷层层堆叠,几乎快要挡住视线。教室里很少有人闲聊,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翻卷子的声响,安静得只剩下时间流淌的声音。
这段日子,我几乎把全部身心都投入备考。
每天早上天刚亮就来到教室,夜里晚自习结束,总是最后一批离开。一套套模拟卷反复刷,错题一遍一遍复盘,曾经占据我大半思绪的那个人,好像终于慢慢退到了生活的边缘。
可心底那个高考之后的约定,一直安安静静地藏着,没有消失。
我没有和苏野提起这个决定。这件事,我只想一个人放在心里,等到考完的那一天,再做最后的决断。
最近和沈寂白之间,维持着一种近乎平静的距离。
我们不再刻意躲避对方。走廊偶遇的时候,不必再慌忙转身或者低头回避。偶尔目光相撞,也能够短暂地对视片刻,再各自移开视线。没有尴尬,没有慌乱,只剩下一种淡淡的、心照不宣的平和。
只是我们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
两个曾经被橘子糖、被一张被风吹走的纸条紧紧牵连的人,依旧隔着几排课桌,隔着一段无声的距离。
有一天晚自修中途,忽然下起一场突如其来的雷阵雨。
雨点重重敲打玻璃窗,雷声隐隐从天边滚过来,天色一瞬间暗沉下来。教室里开着明亮的日光灯,窗外雨雾朦胧。闷热的空气被雨水冲刷过后,多了几分清凉。
一道闪电划过,教室灯光轻轻闪烁了一下。
我停下笔,下意识地抬头,视线越过一排排的头顶,落在斜前方沈寂白的身上。
他正侧着头望向窗外的雨景,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之下格外清晰。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窗外一片烟雨茫茫。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在回想很久之前,那个停电的夜晚。同样昏暗的教室,同样兵荒马乱的心动,还有那张消失在晚风当中的纸条。
隔着遥远的距离,我静静看了他几秒,然后收回目光,重新低头继续刷题。
回忆终究只是回忆,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眼前的试卷。
体育课早已被取消,全部改成自习。操场安安静静,篮球场上空无一人,往日少年奔跑的身影、球鞋摩擦地面的声响,通通消失了。香樟树下那一张石凳,孤零零地待在树荫里,再也没有一个人遥遥等候。
有时候放学走在校道上,我会刻意绕开小卖部那条路。
橙黄色包装的橘子硬糖,依旧是我心底一道柔软的伤疤。我害怕只要再看见它,积攒了这么久的平静,就会一瞬间崩塌。
苏野似乎察觉到我最近状态的放松。
一天晚饭之后,我们两个人沿着校道散步,晚风携着樟树的香气扑面而来。
“最近好像好多了。”苏野轻声说道。
我点点头,望着天边慢慢沉下去的落日。橘红色的霞光铺满半边天空,温柔地笼罩着教学楼、操场、一排排的香樟树。
“先把高考走完再说。”
我没有多说后面的打算,苏野也没有追问。她懂我,很多话不必说得明明白白。
倒计时的数字一天一天往下跳。
三天、两天、一天。
考前最后一天,学校安排自由复习,不再统一安排讲课。教室里松散了不少,同学们互相交换笔记,拍照留念,三三两两说着鼓励的话语,离别氛围悄悄蔓延开来。
我收拾桌面,把厚厚的试卷分门别类整理好。
收拾到一半,眼角余光看见沈寂白站起身。他背上书包,缓缓走出座位,没有和身边的同学多做交谈,一个人走出了教室。
我走到窗边,隔着玻璃窗望向楼下。
他一个人走在香樟大道上,背影清瘦,走得很慢。盛夏的风掀起他校服的衣角,两旁浓密的樟树投下长长的阴影。
那一刻,我的心跳忽然快了几分。
高考终于要来了。
而那个藏了整整两年的约定,也即将迎来期限。
蝉鸣依旧喧嚣,夏日漫长,故事还没有画上句号。我收回目光,握紧手里的笔,在心底默默告诉自己:林念殁,先全力以赴,剩下的,就交给这个夏天。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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