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里盼归期(林念殁视角)

黑板右上角的红色倒计时，数字一日日消瘦下去。

从三位数慢慢跌成两位数，鲜红的数字悬在黑板上方，像一记无声的提醒，时时刻刻压在每一个高三学生的心头。教室里的氛围越来越紧绷，课间很少有人再闲聊打闹，大部分人伏在桌前，埋进成堆的试卷与错题本里。

自从决定放下那段心事之后，我把绝大多数时间都交付给了习题。

厚厚的数学、理综卷子一张接一张摊开，笔芯消耗的速度快得惊人。桌面上的草稿纸层层叠叠，写满了公式、辅助线与演算步骤。我逼着自己一头扎进题海里，想用刷题带来的疲惫，把心底那块空落落的地方填满。

只是放下这件事，远比想象中艰难。

理智告诉我，应该往前走，别再频频回头。可感情不受大脑控制，很多不经意的瞬间，目光依旧会下意识飘向斜前方那个熟悉的座位。

沈寂白还是老样子。

脊背挺直，安静地埋着头刷题，灯光落在他乌黑的发顶，侧颜清瘦而沉静。最近这段日子，他好像也安静了许多。从前下课偶尔还会和周围的同学说笑几句，如今大多时候只是一个人坐在位置上，偶尔伸手打开笔袋，像是在翻找什么。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留着最后那颗橘子糖。

我早已不再买橘子硬糖。学校门口小卖部的货架，我路过无数次，却再也没有停下脚步。橙黄色的糖纸，如今已经变成一段不敢轻易触碰的回忆。只要多看一眼，那些尘封的画面就会争先恐后地涌上来：香樟树下的等待、停电夜晚的慌乱、黄昏花坛边徒劳的寻找……一桩桩，一件件，全都历历在目。

走廊上的相遇，我们依旧在互相回避。

偶尔避无可避，两个人迎面撞上，空气便会陷入短暂的凝滞。我们的视线轻轻一碰，又飞快地各自移开，没有一句问候，脚步不停，擦肩而过。短短几秒的交会，却足够让我的心跳乱上一阵子。

每一次这样擦肩而过之后，我都会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林念殁，别再动摇了。

苏野一直陪在我的身边。午休的时候一杯温热的牛奶，放学路上一段安静的陪伴，她很少再主动提起沈寂白的名字。她懂得我需要空间，懂得有些伤口只能依靠时间慢慢自愈。只是偶尔夜深人静，走在回宿舍的香樟小道上，我还是忍不住向她抛出那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如果那张纸条没有被风吹走，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苏野的回答很温柔，却也现实。没有如果。

道理我都懂，可心底依旧藏着一丝微弱的期盼。这份期盼无关一定要在一起，只是遗憾那份藏了两年的心意，终究连一个正式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往前流淌。

周测、模考轮番上阵，每一场考试过后，教室里便掀起一阵关于分数、排名、目标院校的讨论。周围的同学都在热烈地规划着高考之后的生活，憧憬着考完的狂欢，憧憬着远方的大学。

而我也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的未来。

我把心仪大学的名字写在便利贴上，贴在笔袋内侧。每当刷题疲惫、心神涣散的时候，就低头看上一眼。远方的城市、崭新的校园、没有人认识我的新生活，那似乎是一条可以彻底和过去告别的出路。

只是有些回忆，没有那么容易翻篇。

有一个周五的体育课，自由活动。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待在教学楼，鬼使神差地，我跟着苏野走到操场。香樟树依旧枝繁叶茂，树荫铺满那一排石凳。

我远远站着，没有靠近。

篮球场上，一群少年正在打球。沈寂白就在人群当中，白色的校服外套搭在操场边的栏杆上，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他奔跑、起跳、投篮，动作干净利落。休息的时候，他走到场边，一个人靠着栏杆，目光缓缓朝香樟树的方向望过来。

隔着整片操场，我们遥遥相望。

距离很远，我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不知道他那一刻心里在想些什么。几秒钟之后，他收回视线，低头拿起水瓶喝水。

我迅速转身，拉着苏野离开。

心口一阵阵发紧。我以为这么久的回避、这么多日夜的埋头苦读，早已经把那份心动磨平。可仅仅只是遥遥的一眼，心底沉睡许久的情绪便再次翻涌上来。

原来我并没有真正放下，不过是把那份喜欢小心翼翼地藏得更深了而已。

回到教室，我盯着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

剩下的日子不多了。

我在心里悄悄定下一个约定。等到高考结束，所有试卷都收起来，沉重的备考枷锁彻底卸下之后，如果还有缘分，如果那时我依旧放不下，我会再给自己最后一次机会。

不需要橘子糖，不需要藏在纸条里的告白。

就大大方方地走到他面前，亲口把藏了两年的心事说出来。

无论结局是好是坏，至少，我要给自己的青春一个交代。

在那之前，我只能够安静等待。把全部的心神交给眼前的一套又一套试卷，在倒计时的滴答声里，静静期盼那个夏天的归期。

窗外的香樟树随风晃动，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替一段还没有结局的故事，保守着秘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