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最早察觉出两个人之间变化的人。
毕竟我一直陪在林念殁的身边,见证了她整整两年的心事。从最开始香樟树下远远的凝望,偷偷挑选橘子糖、悄悄放进别人桌洞时的忐忑,再到熬夜反复修改那张告白纸条时的执着,所有的情绪起伏,我都看在眼里。
我还记得停电那天,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座位,什么都不肯多说,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懊恼。后来她轻描淡写一句东西弄丢了,我便隐约猜到那张准备了许久的纸条出了意外。我没有刨根问底,我清楚她的性格,敏感内敛,很多委屈情愿一个人扛,也不愿意过多倾诉。
真正的转变,是从橘子糖停止的那一刻开始的。
从前每天早读前,念殁总会绕到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上一颗橘子硬糖。包装鲜亮,她捏在手心里,像攥着一份小小的期盼,趁着教室里人还不多,悄悄走到沈寂白的课桌旁,飞快地把糖丢进桌洞,再若无其事地走回来。做完这件事,她一整天的心情都会轻快不少。
不知从哪天起,这个固定的行程取消了。
那天放学经过小卖部,我站在货架前等她,以往她总会在这里短暂停留。可那天她脚步不停,径直往前走,视线刻意避开那一排橙黄色的糖果包装。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里便明白了大半。
再之后,便是刻意的回避。
曾经的体育课,香樟树底下是她雷打不动的位置。一张石凳,安静坐着,目光越过整个操场,落向篮球场。有时候我陪着她一起,两个人很少说话,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待着。篮球场上传来球鞋摩擦地面的声响、少年们的说笑声,便是一整个下午的背景音。
现在,香樟树下再也没有她的身影。
自由活动的哨声一响,她要么拉着我沿着操场外圈一圈圈散步,要么躲到教学楼的走廊背单词。偶尔篮球场那边传来一阵喧闹,我余光瞥见沈寂白的身影,悄悄转头看向念殁,她的眼神始终直直望向前方,没有一丝偏移。
走廊偶遇更是明显。
好几次,我们两个并肩走在过道上,远远看见沈寂白迎面走来。从前的念殁,哪怕紧张,也还是会忍不住飞快地瞟上一眼。现在她会立刻收紧脚步,要么拐进旁边的楼梯间,要么低头紧紧盯住手里的单词本,仿佛周遭只剩下书本上密密麻麻的文字。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逼着自己放下。
我知道放下这两个字,说出来容易,真正做到有多难。
有天午休,教室里大半同学都趴在桌上补觉,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洒进来。念殁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刷题,可笔尖停在一道数学大题上很久,迟迟没有落下。她的目光看似落在试卷上,眼神却空空的,明显已经走神。
我轻轻推了推她的胳膊,把一杯温热的牛奶放到她桌上。
沉默许久之后,她终于轻声和我说,她打算试着放下了。
那句话轻飘飘的,可我听得出来里面藏着的疲惫。我没有劝她再坚持一把,也没有和她说再多关于沈寂白的事情。作为朋友,我唯一能够做的,就是无条件站在她这边。不管她最后的选择是向前奔赴,还是转身离开,我都会陪着她。
只是很多事情,并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
我也会偶尔留意沈寂白那边的状态。
那个男生向来清冷,情绪很少外露,旁人很难从他的脸上读出太多东西。可这段时间,一些细微的变化依旧逃不过我的眼睛。从前下课之后,他常常和朋友们说笑,最近却总是一个人安静地坐在座位上,时不时下意识伸手摸一下桌洞,然后收回手,微微停顿片刻。
体育课打篮球,休息间隙,他也会下意识望向香樟树的方向。
可那片树荫空空荡荡,再也没有那个等候已久的身影。
有一回课间,我站在走廊窗边透气,正好看见沈寂白从教室里面走出来。他的目光四处扫了一圈,很快锁定站在走廊另一端的林念殁。他迟疑几秒,迈开脚步,似乎想要走过去。
眼看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念殁像是提前感应到一般,迅速转身走回教室。
沈寂白停在了原地,晚风吹起他校服的衣角,一个人站在栏杆边上,孤零零的,说不出的落寞。那一刻我忽然懂得,这份心事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独角戏。只是两个人都太内敛,太犹豫,一次次错过,等到终于有人想要往前一步的时候,另一方已经选择了后退。
一张被风吹走的纸条,成为两个人命运的分水岭。
高三的时间走得飞快,黑板右上角的红色倒计时一天天减少,月考、模拟考一场接着一场,所有人都被沉重的学业推着向前奔跑。教室里到处都是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大家讨论的话题,大多围绕着分数、大学、未来的志愿。
念殁把几乎全部精力投入学习。厚厚的习题册堆满课桌,她常常刷题到很晚。我知道她想用忙碌填满内心的空缺,用试卷上的分数,来替代那份没有结果的心动。
只是深夜回宿舍的时候,她偶尔还是会流露出低落。
有一次晚自习放学,我们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宿舍的林荫小道。两旁的香樟树枝叶繁茂,树影在地面铺成大片斑驳的黑影。晚风带着树叶的清香吹过来,她忽然停下脚步,抬头望向黑漆漆的夜空。
“苏野,你说,如果那天纸条没有被风吹走,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迷茫。
我站在她的身旁,一时间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人生没有重来的机会,没有如果。停电那晚错失的机遇,黄昏随风飘走的告白,两个人之间不断拉扯的迟疑,一步一步,造就了如今的局面。他们一个小心翼翼往后退,一个犹豫徘徊不敢向前,明明身处同一个空间,两颗心却越走越远。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过去了,就别再想啦。高考之后,还有很长的路在前面等着我们。”
她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夜色下,两个女孩的身影慢慢走远。高三这条拥挤的道路上,我们结伴同行。而属于林念殁和沈寂白的那条路,终究没能并肩走下去。1
有点意思,继续蹲蹲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