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是一串手工做的小挂饰。用彩色的绳子编的,上面串了几颗塑料珠子和几个小铃铛。做得粗糙,绳子编得歪歪扭扭,珠子的颜色也不搭,铃铛也是大小不一。
但能看出来做的人很认真。
每一颗珠子都被仔细地穿在了绳子上,每一个结都打得很紧,不会松脱。铃铛虽然大小不一,但被排列成了一种渐变的效果,从大到小再到大,有一种笨拙的规律感。
"是我自己编的,"沈知珩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指,“编了好几天,手都磨红了。”
沈惊寒把那串挂饰拿起来,铃铛发出细细的、清脆的响声。
"好看。"他说。
沈知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吗?”
“嗯。”
“二哥你喜欢吗?”
“喜欢。”
沈知珩笑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露出一排小牙齿。
沈砚辞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沈惊寒手里的挂饰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大哥。"沈惊寒看向他。
“嗯。”
“偏厅收拾得很好。”
“还有需要改的吗?”
“没有。”
沈砚辞点了点头,转头看沈知珩:“走了,别打扰你二哥休息。”
"哦。"沈知珩不情不愿地跟着沈砚辞往走廊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二哥,我下次再来看你!”
“嗯。”
沈知珩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脚步声越来越远。
偏厅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沈惊寒低头看着手里的挂饰,铃铛不晃的时候也是安静的,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彩色的绳子在灯光下显得有些鲜艳。
他把挂饰放在枕头旁边。
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温泉的热气从走廊那边飘进来,让空气变得温暖而潮湿。灯板的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淡红色的光晕。
他在沈家了。
真的在沈家了。
不是来做客,不是来吃饭,不是来开什么家族会议。是回来住。
沈惊寒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洗衣液的味道,温泉的硫磺味,还有隐隐约约的、从外面飘进来的桂花香。
都是沈家的味道。
他忽然觉得很安全。
比在别墅里安全,比在赛道上安全,比在深海里安全。
因为这里不是一个人。
沈惊寒在枕头上蹭了蹭脸,然后把小糖罐从怀里拿出来,放在枕头旁边,和沈知珩送的挂饰并排。
糖罐里的糖果在灯板的白光下闪着五颜六色的光。
沈惊寒看了它们一眼,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次他没有失眠,很快就睡着了。
傍晚的时候,霍时宴找到了偏厅。
他是用沈惊寒的指纹开的门——沈惊寒之前把自己的指纹录进了霍时宴的手机里,说是方便他进出。霍时宴第一次用的时候沈惊寒还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给了。
霍时宴推开偏厅的门,看到了沈惊寒的睡颜。
沈惊寒侧躺在床上,银白色的长发铺散在枕头上,和浅灰色的被褥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头发哪里是被子。他的睡姿很安静,不像很多人睡觉会翻身或者踢被子,他几乎是纹丝不动的,像是睡着了就变成了一座雕塑。
但他的手不是空的。
他的左手抱着小糖罐,右手搭在枕头旁边那串彩色挂饰上,像是睡着了也不愿意松手。
霍时宴走过去,在床边蹲下。
他看了沈惊寒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沈惊寒的额头很凉,不像是发烧,只是皮肤本身的温度偏低。人鱼的体温比普通人低一到两度,这在医学上是有记载的,但实际看到的时候还是会让人觉得不安。
霍时宴把手贴在沈惊寒的额头上,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
沈惊寒的睫毛动了动,但没有醒。
"阿寒,"霍时宴轻声说,“晚饭好了,起来吃饭。”
沈惊寒没有反应。
“阿寒。”
还是没有反应。
霍时宴的手指从他的额头滑到他的脸颊,轻轻捏了一下。
沈惊寒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睁开了眼睛。
银白色的瞳孔在灯板的白光里有些涣散,过了两秒才聚焦。他看到了霍时宴的脸,近在咫尺。
“月亮?”
“嗯。”
“几点了?”
“六点半。”
“我睡了多久?”
“四个小时。”
沈惊寒慢慢坐起来,怀里还抱着糖罐。他低头看了一眼,糖罐还在,挂饰也在,松了一口气。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刚才。”
“你怎么进来的?”
“你给我的指纹。”
“……哦。”
沈惊寒揉了揉眼睛,银白色的长发因为睡觉压出了一些褶皱,歪歪扭扭地搭在肩膀上。他看起来比平时乖很多,像是被温水泡过的一样,棱角都被软化了。
霍时宴看着他的样子,伸手把他脸颊边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阿寒。”
“嗯?”
“你睡着的时候很好看。”
沈惊寒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但他的耳尖红了。
霍时宴站起身,把手伸给他。
“起来吃饭。”
沈惊寒握住他的手,从床上下来。
两个人一起走出偏厅,穿过温泉岩洞,走上石阶。地底的苔藓发出幽幽的蓝绿色光芒,照在两个人的身上,像是给他们镀了一层冷色的光晕。
沈惊寒走在前面,霍时宴走在后面。
他们的手一直握着,从地下走到地上,从黑暗走到光明。
推开小门的一瞬间,夕阳的余晖扑面而来,橘红色的光洒满了整个后院。月季花田在夕阳下变成了一片金红色的海洋,栀子花的白色花瓣被染上了淡淡的橙色,池塘里的荷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桂花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他们的脚边。
沈惊寒站在小门口,看着这片被夕阳染色的院子,忽然停下了脚步。
“月亮。”
“嗯。”
“我想变尾巴。”
霍时宴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松开了沈惊寒的手。
"去吧,"他说,“我在这等你。”
沈惊寒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重新走进了小门。
霍时宴站在桂花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夕阳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桂花树的影子一点一点地拉长。
霍时宴靠在树干上,抬头看着天空。
晚霞从西边的天际蔓延过来,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橘红色。几朵云被风吹散了,露出一弯浅浅的月牙,在晚霞的映衬下显得很淡很淡。
月亮出来了。
他叫月亮。
而他的太阳,此刻正藏在地下,用一条银白色的尾巴,安静地泡在温泉里。
霍时宴弯了弯嘴角,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进嘴里。
蜂蜜味的。
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