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的风掠过荒芜的街面,卷动满地枯黄碎叶,一遍遍扫过监狱门前冰凉宽大的石阶。
暮色沉沉压落天际,厚重的云层遮住落日余温,将整栋高耸的围墙笼在灰蒙蒙的阴翳里。舅妈立在台阶最下方,身形僵立不动。五指死死收拢,攥紧掌心的手机,指骨绷出清晰的弧度,指腹挤压着屏幕,泛出一片惨白。晚风肆意吹拂,撩起她耳侧散乱的碎发,发丝贴在微凉的脸颊上,久久未曾拂开。
空旷的广场杳无人迹,远处车流零星穿梭,疾驰的车灯划破昏沉暮色,转瞬便消融在绵长的街路尽头。偌大的天地间,只剩风声簌簌,与高墙沉默矗立的冷硬轮廓遥遥相对。
许久,她凝滞的身子才缓缓松动。
双脚缓慢抬起,又沉重落下,鞋底碾过散落的枯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沿着笔直的公路缓步前行,背影被渐沉的暮色越拉越长。沿街商铺陆续亮起暖黄灯火,窗光融融,落在摇曳的树梢之上,人间烟火错落绵延,却半点落不到她的身上。
一路独行,晚风相随,直至暮色彻底浸染街巷,万家灯火悉数点亮,她才辗转回到住处。
老旧的木门被轻轻推开,转轴摩擦发出低哑绵长的轻响。屋内未开一盏灯火,浓稠的暮色顺着窗棂缝隙缓缓淌入,浅浅铺在地板、茶几与老旧家具之上,将屋内万物晕染得朦胧黯淡。
舅舅端坐客厅靠墙的木椅上,身姿端正,身形透着长久静坐的松弛与倦怠。他掌心托着一只透明玻璃杯,杯壁凝结着层层细密水珠,清水静置杯中,分毫未动。听见门口的动静,他微微抬首,漆黑的眼眸抬望向玄关处的人影。
两道视线在昏暗空气里短暂交汇。
他胸口轻轻起伏,肩头微不可察地向下塌沉,眉心微微蹙起,头颅缓慢左右轻摇。整套动作轻缓无声,转瞬便收了所有神态,垂落的眼帘遮住眼底所有神色,目光重新落回身前空无一物的桌面,指尖依旧静静贴着微凉的杯壁,纹丝不动。
舅妈抬手,缓缓将木门推合,隔绝了屋外的晚风与灯火。后背轻轻抵上冰凉的门板,双肩毫无力气地向下垮落,整个人的力道尽数依托在身后的木板上。她垂落眼眸,视线低垂落在脚下地面,伫立在玄关许久,才缓缓抬步。
脚步轻缓拖沓,一步步挪至客厅中央,侧身落座在老旧的布艺沙发边缘。手肘轻轻抵在双膝之上,十指松散交叠,自然垂落于腿间,脊背微微前倾,全程维持着僵硬凝滞的姿态,不曾变换分毫。
窗外天色持续暗沉,最后一点天光彻底褪去,昏暗彻底笼罩整间房屋。墙面的灯光开关静静立在原处,无人抬手触碰。
院外晚风不息,穿过枝叶交错的树梢,吹动窗纱轻轻起伏。树影斑驳,透过窗棂落在墙面之上,随着晚风缓缓晃动,明暗交错,寂然无声。
偌大的客厅寂静无声,两人分坐两处,无言语,无动静,唯有空气凝滞沉沉,裹挟着满室沉寂。
城市另一端,高墙围筑的监舍终年不见天光。
灰白斑驳的墙面褪去所有鲜活色彩,四方铁窗规整冰冷,硬生生切割出一方狭小局促的天际。天光从铁栏缝隙间漏入,在地面投下整齐的条状光影,随着时间流转缓缓偏移,一寸寸挪动,从床头移至地面,再慢慢隐没于墙角。
表弟独坐床沿,脊背微微佝偻收拢,身形静默僵立。指尖反复、机械地摩挲着床沿粗糙的木质纹路,来回往复,动作单调且执拗。他面朝铁窗方向,头颅微微低垂,双肩平直松弛,久坐的姿态稳如静态,长久不曾挪动分毫。
监舍门外,再无脚步声响起。
晚风穿城而过,拂过繁华璀璨的街巷灯火,也掠过荒芜冷寂的高墙囚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