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一章暮时铃响

入秋之后，白昼慢慢缩短，黄昏来得安静而仓促。

整片老居民区浸在落日柔和的光线里，连片的老式居民楼紧紧挨在一起，外墙带着经年风化留下的陈旧斑驳。街边远远飘来细碎的市井声响，买菜归家行人的低语、远处车辆掠过路面的轻响，隔着楼房层层过滤，淡成一层模糊温柔的背景音，不会打破这片小院独有的安静。

经过一段时日休养，舅舅已经不必整日平躺在床上。双腿里面还留着术后植入的钢板，伤口依旧敏感脆弱，大幅度的动作依旧会牵扯出钝重的痛感，不能随意起身走动。每到傍晚气温舒缓下来的时候，家人便扶他挪到一楼门外小小的院落，靠在一把磨旧的实木躺椅上休息。后背垫着洗得蓬松柔软的旧布枕，双腿小心翼翼平直舒展，尽量避开还未完全愈合的创口。他安静地望向巷口来往的方向，指尖轻轻搭在粗糙冰凉的椅沿，周身裹着长久养病沉淀下来的沉郁与倦怠，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天色一点点变暗。

小院不大，一圈低矮的砖墙隔开楼道的人来人往，墙角随意摆着几个掉漆的塑料花盆，里面的草木早已疏于打理。风穿过楼宇之间狭窄的空隙缓缓吹进来，卷起地上零星干枯的落叶，轻轻擦过冰凉的水泥地面，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舅妈就在院子里忙活傍晚的家务，身上依旧系着那条洗得发白起毛的旧围裙。手里攥着一块半干的抹布，慢条斯理擦拭着院中闲置多年的旧木桌。布料摩擦老旧木纹的表面，发出细碎轻微的声响，是这片安静黄昏里仅有的一点鲜活动静。她抬手擦拭桌沿，拂去日积月累的浮灰，反复摩挲着边角积垢的地方，一遍一遍重复这套做了无数次的熟悉动作，手上机械地忙碌，心神却隐隐飘忽不定。

日子日复一日循环往复，过得沉闷又单调。

家里少了一个人的身影，已经整整一个月。往日偶尔推门归来的脚步声，少年进门时带着的动静与气息，再也没有踏过这片小小的院落。夕阳每天准时斜斜落在楼房缝隙之间，光影日复一日流转变换，周遭一切景物看起来和从前并无差别，只是空气里始终悬着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沉甸甸压在两个人的心底。

许久，舅妈停下手里所有的动作。

湿软的抹布无力垂落在她的指尖，她微微站直身子，抬眼望向围墙外那条通往街巷的小路，目光穿过错落的楼房，落在巷口空荡荡的路口。

她的声音很轻，混在微凉的晚风之中，低低飘散在小小的院落里。

躺椅上的人沉默片刻，久病磨出来的沙哑嗓音裹着一身疲惫，缓缓漫在风里。

舅妈身子微微一僵，没有接话，只是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攥紧手里潮湿的抹布。再多的担忧，此刻堵在喉咙，最终也化作一阵无言的沉默。

暮色一点点向下沉落，楼房投下的阴影缓缓铺满整个小院，暖金色柔和的天光一点点褪去。街边住户家里的白炽灯陆续一盏盏亮起。

就在整片院落陷入这份沉沉的寂静之时，屋子里面搁置已久的老式座机，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叮铃——

叮铃——

清亮复古的铃声骤然划破黄昏平缓的安静，狭小的院落里，每一声回响都格外清晰沉重。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