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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作文

江北夏寻

江北发现自己开始期待语文课了。

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事。初中那会儿,语文课是他补觉的最佳时段,老师在上面讲什么“中心思想”“段落大意”,他在下面把头埋进胳膊里,睡到下课铃响。有时候口水流到课本上,干了以后留下一圈印子,他也懒得管。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语文课意味着作文,作文意味着他可以去找夏寻,找夏寻意味着他可以坐在旁边,看夏寻低头写字时垂下来的睫毛。

这个逻辑链条很简单,简单到江北自己都觉得有点蠢。但他不在乎。

周一上午第二节是语文课,上课铃响之前江北就把作文本从书包里翻出来搁在桌角,做好了随时递过去的准备。夏寻还没来,他每天早上都踩点进教室,比江北还晚。江北想不明白,一个年级第一的人,怎么做到每天刚好在预备铃响的时候出现在教室门口,不早一秒也不晚一秒。江北观察了两周,发现夏寻走路的速度是恒定的,从校门口到教室大概四百步,每一步都一样快。他把这个发现写在日记本上了,写完觉得自己像个跟踪狂,但他还是写了。

夏寻走进教室的时候,江北正在转笔。笔从手指间转了两圈,滑出去,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头撞到桌沿,疼得龇了龇牙。夏寻正好走到座位旁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书包放下,坐下来。

“早。”江北说。

“嗯。”

江北已经习惯了这个“嗯”。夏寻的“嗯”分好几种:一种是“我知道了”,一种是“你别吵我”,还有一种是“我在听,你继续说”。江北正在努力学习分辨这三种“嗯”的区别,目前准确率大概百分之六十,比他的数学成绩还低一点。

“你周末干嘛了?”江北问。

“学习。”

“又是学习?你不腻吗?”

夏寻想了想,说:“不腻。”

江北趴在桌上,侧着脸看他。夏寻从书包里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拿出来,按照课表的顺序摞在桌角。他的课本都很新,但翻开以后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笔记,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江北有一次偷偷翻过夏寻的英语课本,发现他在空白处写的注释比正文还多,有些地方还用不同颜色的笔标了重点,红的蓝的绿的,像一幅地图。

江北自己的课本封面已经皱巴巴的了,翻开以后干干净净,除了老师让划的重点,一个字都没有。他把两本课本放在一起对比过,觉得自己和夏寻大概不是同一个物种。

语文老师姓王,四十多岁,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上课从来不点名,也不管后排的同学在干什么。她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摞作文本,放在讲台上,先喝了口水,然后说:“上次的作文我批完了,大部分同学写得不错,有个别同学需要再努力。”

江北听到“个别同学”四个字,心里咯噔了一下。

王老师开始念写得好的同学的名字,念了七八个,没有夏寻。江北侧头看了夏寻一眼,夏寻表情没什么变化,眼睛看着黑板,像是在听又像没在听。江北心想,夏寻怎么可能没被表扬,他的作文贴在走廊展示栏里,全校都看得见。后来他才反应过来——夏寻的那篇优秀作文不是这次写的,是随笔作业,跟这个题目不一样。

王老师念完表扬名单之后,拿起一本作文本,翻开,念了一段。

江北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觉得那段文字有点耳熟。然后他听清了——那是他自己的作文。不是因为他写得好,是因为他写得太烂了,烂到老师要拿出来当反面教材。

“‘初中毕业的那个夏天,我以为自己已经长大了。’”王老师念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江北听出了那种“你们看看这就是凑字数典型”的意思。“这句话本身没什么问题,但后面接的是‘走进高中校门的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其实什么都不是’,这两句话之间没有逻辑关系。你以为自己长大了,走进校门发现什么都不是——这两件事怎么连在一起的?”

教室里有人笑了。不大声,但江北听到了。

他把头低下去,假装在翻书。他其实不介意被老师批评,初中时候被说得更难听的话也听过,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夏寻坐在他旁边。他不想让夏寻觉得他真的很烂。虽然他确实是装的,但他不想让夏寻觉得他是真的差。

“还有就是,”王老师继续念,“‘新的学期,新的朋友,新的希望’,这种排比句太套路了,初中生都不这么写了。写作文要有自己的东西,不要抄作文选上的句子。”

江北想说他没抄作文选,那些句子是他自己从脑子里搜刮出来的。但转念一想,那些句子之所以能从他脑子里冒出来,就是因为以前看过,看完了记住了,记住了就以为是自己的。从这个角度说,跟抄也没什么区别。

王老师把作文本放下来,推了推眼镜,说:“江北同学,你过来拿一下。”

江北站起来,走到讲台前,拿起自己的作文本。他转身的时候看了一眼夏寻,夏寻正低着头看书,没有看他。江北走回座位坐下,把作文本扣在桌上,不想看到上面红色的批注。他不用看也知道写了什么——“空话”“套话”“不具体”“重新写”。这些词他太熟悉了,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就跟它们打交道,打了快六年了,还没打完。

他趴在桌上,脸枕着胳膊,不想说话。

然后他听到旁边有人轻声说了一句:“给我看看。”

江北转过头,夏寻正看着他。不是那种“我随便看看”的表情,是那种“我想帮你看看”的表情。江北说“你不是在看书吗”,夏寻说“看完了”。江北把作文本从胳膊底下抽出来,递给他。

夏寻翻开,看了大概一分钟。江北趴在旁边等他,教室里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夏寻的肩膀上,把他校服的白色照得有点刺眼。江北注意到夏寻翻页的时候会用食指轻轻敲一下纸面,像是在给自己打拍子。这个细节很小,但江北记住了。

“第二段和第三段可以合并,”夏寻把作文本还给他,“不用写那么多废话。”

“哪些是废话?”

“从‘初中四年’到‘我学会了珍惜’,全部。”

江北低头看,那一段他写了快两百字,什么“初中四年教会了我珍惜友谊”“每一段经历都是成长的养分”——写的时候他就在想,这些句子到底是谁发明的,为什么每个学生都要在作文里写这种自己都不相信的话。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写?”江北问。

夏寻想了想,说:“写你真正想说的。”

“我不知道我真正想说什么。”

“那你就想。”

夏寻说完这句话就转过头去了,没有再理他。江北拿着笔,盯着作文本上的红字看了很久。他其实知道老师说的那些问题都对,他的作文就是空,就是套话,就是没有自己的东西。但他不知道怎么写“自己的东西”。他活了十六年,觉得没什么特别值得写的事。打球赢了高兴,输了难过,上课无聊,考试紧张——这些事写出来也没人想看。

他趴在桌上,笔在手指间转来转去,转了三圈又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件事。他坐直身子,用笔戳了戳夏寻的胳膊肘。

夏寻转过头来。

“如果我想写一个人,”江北说,“但我不想让别人知道写的是谁,怎么办?”

夏寻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江北觉得夏寻好像看穿了他什么。他说:“你写的是谁,跟作文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我就是问问。”

“那就写。不用管别人知不知道。”

江北觉得这个回答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他在作文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我想写一个不太爱说话的人。”然后划掉了。又写:“有一个人的睫毛很长。”又划掉了。再写:“开学第一天,有个人跟我说了‘嗯’。”还是划掉了。

夏寻在旁边做题,没看他。江北划来划去的声音大概有点吵,但夏寻没有说“你能不能安静点”。他只是继续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江北最后什么都没写出来。他把作文本合上,塞进书包里,趴下去假装睡觉。

但他没有睡。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夏寻刚才说的那句话——“写你真正想说的。”江北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说的是什么。但他隐约觉得,如果真的写出来,大概满纸都是一个人的名字。

中午吃饭的时候,江北照例端着盘子坐到夏寻对面。食堂今天做的是红烧鸡块,土豆比鸡块多,江北挑了半天才挑出几块肉,放到夏寻的盘子里。夏寻看了一眼,说“你自己吃”,江北说“我不爱吃鸡肉”,夏寻说“你上次在食堂打的也是鸡肉”。江北愣了一下,说“你记这么清楚”,夏寻说“我记性好”。

江北不知道夏寻是真的记性好,还是只是记住了关于他的事。他没问,因为问了也不知道怎么收场。

吃完饭两个人往回走。十月的风已经凉了,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往下掉,一片一片地落在路面上,踩上去发出轻微的碎裂声。江北走在夏寻左边,帮他挡着风。他不知道夏寻需不需要他挡风,但他就是想站在这边。

“夏寻。”江北忽然叫了一声。

“嗯。”

“你周末一般真的只学习?”

“不然呢。”

“你可以来找我打球。”

“我不会。”

“我教你啊,上次不是说了吗。”

夏寻没接话,走了几步才说:“你打球的时候不像能教人的样子。”

江北笑了。这已经是夏寻第二次说这句话了,他怀疑夏寻是不是只会这一种开玩笑的方式。但他还是很给面子地笑了,笑完又说:“那我不打球的时候教你。”

“你什么时候不打球?”

“现在。”

夏寻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江北觉得那个眼神里有东西,但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讨厌,不是喜欢,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像秋天的风,不冷不热,但你知道它不会一直这样。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江北趴在桌上,真的睡着了。他昨晚打游戏打到快两点,今天一天都昏昏沉沉的。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见自己在骑车,后座坐着一个人,但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他只感觉到后背有一只手的温度,隔着校服,很轻,很暖。

他被下课铃吵醒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校服袖子上有一小片口水。他赶紧用另一只手擦掉,抬头看了一眼夏寻。夏寻正在收拾书包,好像没有注意到。江北松了一口气,把桌上的东西胡乱塞进书包里,站起来。

“走了啊。”他说。

“嗯。”

江北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转过身,夏寻还在座位上,在系书包的拉链。江北说:“你那个笔袋,上次落桌上那个,你没再丢吧?”

夏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

“那就好。那个笔袋挺好看的,丢了可惜。”

夏寻没说话,把书包背上,站起来,朝门口走过来。江北站在门口等他,等他走到跟前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出了教室。走廊上空荡荡的,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并排往前移动。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夏寻忽然说了一句:“那个笔袋是我妈买的。”

江北愣了一下。这是夏寻第一次主动跟他提起家里的事。他不知道该怎么接,犹豫了一下说:“那你妈眼光挺好的。”

夏寻没再说话。他转身下楼,江北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楼梯间的灰尘照得发亮,一粒一粒地浮在空气里。

江北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另一边走。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给夏寻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早餐想吃什么?”

过了大概三分钟,夏寻回了:“不用。”

江北又发:“包子?饭团?三明治?”

又过了两分钟:“饭团。”

江北笑了。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到学校门口那家早餐店,提前跟老板娘说好了明天的饭团:“加肉松,不要油条,多放一点海苔。”老板娘说“你那个同学口味还挺挑”,江北说“他就那样”。

老板娘笑了笑,没再问。

江北骑着车回家的路上,风灌进校服里,鼓成一个帆。他骑得很快,链条在齿轮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想起刚才夏寻说“那个笔袋是我妈买的”时候的语气,很轻,很淡,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但江北觉得,如果那件事真的不重要,夏寻不会说。

他不知道夏寻的妈妈是什么样的人。夏寻从来没提过。江北也没问。他想,有一天夏寻会说的。如果他愿意说的话。

那天晚上,江北坐在书桌前,翻开日记本。他先把之前写的读了一遍——“开学第一天。同桌叫夏寻。他话很少,字很好看,喝冰红茶。我问他能不能帮我改作文,他说行。”

然后他写新的一行:

“今天语文课我的作文被老师当反面教材念了。全班都笑了。夏寻没笑。他帮我看作文,说我写的全是废话。我问她应该怎么写,他说写你真正想说的。我不知道我真正想说的是什么。但我想写他。这大概就是问题。”

他写完看了一遍,觉得自己是真的完了。

他把日记本合上,塞进抽屉最里面,用那几本旧书压住。然后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想那个梦。他骑车,后座有人。那只手放在他后背,很轻,很暖。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给夏寻带饭团。他得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