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过得很快,快到江北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干,就已经是周日晚上九点了。
周六打了一下午球,打完跟队友去吃烧烤,吃到快十点才回家。他妈给他留了门,客厅灯还亮着,他爸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见他回来就问了句“作业写完了吗”。江北说“明天写”,他爸就没再说什么。江北家就这样,不怎么管他,但也不怎么惯着他,该给的给,该说的说,剩下的让他自己看着办。
周日他睡到快中午才醒,躺在床上刷了半个小时手机,刷到没什么可刷的了才爬起来。吃了碗面,又躺回床上,想着再躺一会儿就起来写作文。结果这一躺就到了下午四点。他坐起来,把书桌上的东西扒拉到一边,翻出一个崭新的作文本,封面上写着“江北”两个字,是他妈开学前帮他买的,一本一块五,买了五本。
作文题目写在黑板上那天他就记下来了——《新的开始》。很俗的题目,开学第一篇作文万年不变的主题。江北拿着笔,想了很久,脑子里全是夏寻低头翻书的样子。那个画面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他脑子里转,像一段循环播放的视频,他怎么都关不掉。
他开始写。
“初中毕业的那个夏天,我以为自己已经长大了。但走进高中校门的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其实什么都不是。新的学校,新的教室,新的同学,一切都要从头开始。我不知道未来三年会怎样,但我知道,这是一个新的开始。”
写到这里他停下来,读了一遍,觉得像从作文选上抄的。事实上他确实记得在哪本作文选上看过类似的句子,但他说不清是自己想出来的还是记下来的。他又往下写:
“新同桌是一个不太爱说话的人。开学第一天我跟他说你好,他只回了一个嗯。我想他可能是不太想搭理我,但后来发现他对谁都这样。也许有些人就是这样,不是冷漠,只是不擅长跟人打交道。”
江北停下笔,看着自己写的这几行字,忽然觉得不太对。他写的是作文,不是日记。这篇作文是要交上去给老师看的,不是写给自己看的。他把“新同桌”三个字划掉,改成“新的同学”,然后继续往下编。
最后他写了一篇中规中矩的东西,说初中毕业是结束也是开始,新的学期新的朋友新的希望,要学会珍惜,要努力向上。全是套话,一句真的都没有。写完他自己都觉得恶心,但又觉得正好,这种水平刚好配得上“语文不好”这个人设。不能写太好,也不能写太烂。太烂了显得假,太好的话——他的计划就泡汤了。
他把作文本合上,扔到书包上,然后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在想明天。
明天夏寻会不会又很早到教室?他会不会主动跟自己说话?他会不会记得答应过帮自己看作文?江北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他从来不是这种会想东想西的人。以前开学他连同桌是谁都不关心,一周下来可能都记不住人家的名字。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从第一天就开始记,记夏寻喝什么饮料,记夏寻吃面的时候会把汤喝光,记夏寻说“行”的时候嘴角会动一下。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也不想知道。
周一早上江北起了个大早,到教室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快二十分钟。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不到十个人,夏寻已经在座位上了,耳朵里塞着耳机,面前摊着一本英语阅读理解的练习册,手里拿着笔,正在做题。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校服的白色照得有些刺眼。江北走过去坐下的时候,夏寻没抬头,但江北注意到他握笔的手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旁边有人坐下了,然后才继续写。
江北把书包放好,拿出作文本,翻了翻,又合上了。
他在想怎么开口。说“你帮我看一下”?太直接了。说“我写完了你看看怎么样”?又有点刻意。他犹豫的时候,夏寻摘下一只耳机,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江北后来回想起来,觉得夏寻这个人有一种很奇怪的本事——他好像总能知道你在想什么,或者你快要说什么。不是读心术,就是一种很敏锐的直觉,像猫一样,你还没靠近,它已经竖起耳朵了。
“你作文写完了?”夏寻问。
江北愣了一下。他没想过夏寻会主动跟他说话。在他仅有的三天观察里,夏寻从不在课堂上主动发言,也不跟前后桌闲聊,有人问他问题他就回答,没人问他他就安静地坐着,像一块被放在角落里的石头,不声不响,不争不抢。
“啊,写完了。”江北把作文本递过去,“你要看?”
夏寻接过去,翻开,低头看了起来。
江北趁机偷偷打量他。夏寻今天校服穿得板板正正,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连最上面那颗都扣着,江北看着都觉得勒得慌。他头发比上周长了一点,刘海快要遮住眼睛了,低头的时候头发会垂下来,他就时不时用左手把头发往旁边拨一下。他看东西的时候会微微皱眉,不是不高兴,是认真,像是在看一道需要解的题,每个字都要看清楚,每句话都要想明白。
江北看着他皱起的眉头,忽然有点心虚。万一他看出来自己是装的怎么办?万一他发现这篇作文虽然写得烂,但烂得不够自然怎么办?江北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因为自己作文写得太烂而紧张。
夏寻看了大概两分钟,把作文本合上了。
“怎么样?”江北问。
夏寻想了想。他说话之前总会想一下,不像江北,话到嘴边就出去了,不带犹豫的。夏寻的每一个“嗯”和“行”都像是经过了一道筛选程序,确认没问题了才放出来。
“结构还行,但全是空话。”夏寻说。
江北被戳中了。他当然知道全是空话,他就是故意写空话的。但从夏寻嘴里说出来,感觉不一样。夏寻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嘲讽,没有嫌弃,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今天天气不错,你作文全是空话。江北心里一紧,但面上没露出来。他挠了挠头,假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吧……我语文一直不太好,初中老师就说我写作文像在凑字数。”
夏寻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江北差点没捕捉到,但他捕捉到了。夏寻看他的时候,目光停了一下,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你语文是不是特别好?”江北趁热打铁,“上次看你作文本上写的那个随笔,挺厉害的。”
其实他没看过夏寻的作文本。但他看过教室后面优秀作文展示栏里贴的那篇。那篇作文写的是秋天,夏寻写他小时候住在老房子里,院子里有一棵银杏树,每年秋天叶子落一地,他爷爷就坐在树下剥毛豆。江北第一次看那篇作文的时候,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画面:一个小孩坐在台阶上,看老人剥毛豆,阳光透过银杏叶落在地上,金灿灿的,风一吹叶子就翻个面,像一把把金黄色的小扇子。他想,能写出这种东西的人,心里一定有一个他不知道的世界。那个世界安静、缓慢、温暖,跟江北自己的世界不一样。
“还行。”夏寻说,语气和上次一模一样。
江北觉得“还行”大概是夏寻的最高评价了。他没见过夏寻夸谁,也没见过夏寻对什么事表现出特别大的兴趣。这个人像一堵墙,不高不矮,不厚不薄,但就是让人翻不过去。你站在墙这边,看不到那边有什么,你只能猜。江北想翻过去看看,墙那边到底有什么。
“那你以后能不能帮我看看作文?”江北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像只是随口一问,“就帮我看一眼,哪里不行你跟我说,我自己改。”
夏寻想了想。江北等他回答的那几秒钟,心跳快得像在打鼓。他怕夏寻说“你自己写就行”,也怕夏寻说“我没时间”。但他更怕的是,夏寻答应了他,然后他就要开始演一个为期三年的戏。他不知道能不能演好,但他已经决定了要试试看。
“行。”夏寻说。
江北差点笑出来。他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又赶紧收回去,装作很自然地把作文本塞回书包里,说了一声“谢了”,然后拿出课本翻到第一课。他假装在看,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的注意力全在旁边那个人身上,全在那一声“行”上面。夏寻说“行”的时候语气跟说“嗯”不一样。那个“行”里,好像有一点点的温度,像冬天的热水袋,你摸上去的时候不会烫手,但你知道它是热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江北又端着盘子坐到了夏寻对面。这次他没找借口,也没问“这里有没有人”,直接就坐下了。夏寻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吃。
食堂里闹哄哄的,到处都是人,餐盘碰撞的声音、椅子拖动的声音、有人喊名字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个巨大的蜂箱。江北在这种环境里待得很自在,他从小就不怕吵,甚至觉得越吵越有安全感。但夏寻不一样。夏寻坐在那里,像被一个透明的罩子罩住了,周围的噪音到了他身边就自动减弱了几分贝。他吃饭的样子很安静,不急不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江北注意到夏寻今天吃的是番茄炒蛋盖饭。鸡蛋炒得很碎,番茄切成小块,拌在饭里红红黄黄的,卖相一般,但闻起来挺香。夏寻吃饭有个习惯——他会把最好吃的东西留到最后。番茄炒蛋盖饭里的鸡蛋碎,他会先吃番茄和饭,把鸡蛋碎拨到一边,最后几口才连着鸡蛋一起吃掉。江北觉得这个习惯很有意思,像是在跟自己玩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游戏。
江北吃饭快,三下五除二扒拉完,然后把筷子架在餐盘上,坐着等。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就是不想走。食堂里的人渐渐少了,打饭的窗口关了一半,只剩两三个还开着。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夏寻的筷子上,把竹筷照得发亮,能看清上面的纹路。
“你不用等我。”夏寻忽然说,嘴里还有饭,声音含混了一下。
“没等。”江北说,“我消化慢。”
夏寻没理他,继续吃。江北就趴在桌上,脸枕着胳膊,侧着头看夏寻。这个角度他只能看到夏寻的侧脸,鼻子很挺,下颌线很干净,吃东西的时候腮帮子会微微鼓起来。江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这些,但他控制不住。
吃完饭后两人一起往回走。食堂到教学楼有一段路,两边种着梧桐树,叶子还绿着,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九月底的风已经带了一点凉意,吹过来的时候把夏寻的刘海吹起来,露出额头。江北发现夏寻的额头很白,比脸还白,像是从来没被太阳晒过。也是,江北想,这个人大概从不在户外待着。
“你周末一般干嘛?”江北问。
“学习。”夏寻说。
“不打球?”
“不会。”
“不玩游戏?”
“不玩。”
“那你不无聊吗?”
夏寻想了想。江北发现他想事情的时候会微微歪一下头,幅度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不觉得。”夏寻说。
江北心想,这个人真的是个外星人。但他没说出口,只是笑了笑。“那你以后跟我打球吧,”他说,“我教你。”
夏寻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犹豫,有好奇,还有一点江北读不懂的东西。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往前走。
江北把这当作默认。他走快两步,跟夏寻并排,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拳。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他们身上,一块一块的,像碎掉的玻璃。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
男生们在操场上打篮球,女生在另一边练排球。江北是那种一拿到球就发光的人。他跑得快,跳得高,投篮准,动作干净利落,不像有些人打球花里胡哨的,什么背后传球、胯下运球,看着炫但没实际用处。江北不搞那些,他就是很干脆地跑、很干脆地投,拿到球就出手,不粘球,不耍帅。
打了半场下来,他浑身是汗,背上的校服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他掀起衣摆擦脸的时候,看到夏寻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低着头在看,阳光落在他头发上,把发梢照成了浅棕色。
江北拿起放在场边的水壶,拧开盖子,朝夏寻走过去。
他走到夏寻面前,站定,挡住了阳光。夏寻的头顶、肩膀、膝盖上的书,全被他的影子盖住了。
“你怎么不打?”江北问。
夏寻抬起头来看他。阳光被江北挡住了,夏寻不用再眯着眼睛,但他还是习惯性地皱了一下眉头。
“不会。”夏寻说。
“上次不是说了教你吗?”
“你打球的时候不像能教人的样子。”
江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夏寻第一次跟他开玩笑。虽然语气还是那么平,语调和说“嗯”“行”的时候一模一样,但江北听出来了,那是一个玩笑。因为夏寻说完之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没笑。就是那种,你知道自己说了句有趣的话,但你不确定对方会不会觉得有趣,所以先观察一下他的反应。
“你怎么知道我不像?”江北蹲下来,跟他平视。
夏寻没回答,把书翻过一页。江北瞥了一眼,又是物理竞赛的辅导书,厚得像砖头,封面上印着“奥林匹克”四个大字,下面是一堆江北看不懂的公式。
“你打算搞竞赛?”江北问。
“嗯。”
“什么科目?”
“数学和物理都报。”
江北吹了一声口哨。他虽然成绩不好,但他知道竞赛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人不仅是学习好,而且是好到能去跟全省、全国的人比。他在初中也见过搞竞赛的人,一个个戴着厚厚的眼镜,走路的时候都在背书,下课从来不出去玩,吃饭都在看题。他那时候觉得那些人不是正常人,现在他坐在其中一个旁边,觉得——好像确实不太正常。
但那种“不太正常”不是贬义。是另一种好。一种他够不到的好。
他忽然觉得夏寻离他很远。不是坐在他旁边的那种远,不是一伸手就能碰到胳膊肘的那种远。是一种他够不到的远。像天上的星星,你能看到它在闪,但你知道你永远摸不到它。
江北把这个念头甩掉了。他不是一个会想太多的人。想太多不是他的风格,他的风格是:先做了再说,不行再想别的办法。
“那你以后是不是要参加很多集训?”江北问。
“高二才开始。”
“哦。”江北点了点头,把水壶盖子拧紧,站起来,“那还有一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好像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在心里想:一年,够我做很多事了。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江北趴在桌上假装睡觉。
他的脸枕在胳膊上,脸朝着夏寻那边,半眯着眼睛,在看夏寻做题。这个角度他只能看到夏寻的手和笔,还有一小截手腕。夏寻的手腕很细,骨头很明显,手背上的血管隐约可见。他握笔的姿势很标准,不像江北,握笔的时候拇指会压住食指,写久了手指就疼。
夏寻做题的时候很安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笔尖悬在半空中,顿一两秒,然后继续写。他写得很快,不像一般人做题还要在草稿纸上算半天,他好像看一眼就知道答案,直接往上写。江北看不懂他在写什么,那些符号和公式对他来说像天书,各种奇怪的字母,有的还带着上标下标,排成一长串,像某种密码。但他觉得夏寻写字的样子很好看,手腕很稳,手指很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江北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从书包里翻出作文本,翻到空白页,用笔戳了戳夏寻的胳膊肘。
夏寻转过头来看他。
“你帮我看看这篇。”江北把作文本推过去,声音压得很低,因为教室里很安静,大家都在自习,“我按你说的改了,你看看是不是还全是空话。”
夏寻接过去,低头看。
江北就趴在那里看他。看他微微皱起的眉头,看他时不时轻轻咬一下下唇,看他翻页的时候食指会不自觉地敲一下纸面。这些细节很小,小到如果江北不是刻意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他注意到了,而且他想把这些都记下来。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风扇转动的嗡嗡声和翻书的声音。窗外有人在喊叫,是操场上的体育生在训练,声音远远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过了大概一分钟,夏寻把作文本合上,还给他。
“比上次好一点,”夏寻说,“第二段和第三段可以合并,不用写那么多废话。”
“哪些是废话?”
“从‘初中四年’到‘我学会了珍惜’那一段,全是废话。”
江北低头看了一眼,那一段他写了大概两百字,确实全是废话。什么“初中四年教会了我珍惜友谊”、“每一段经历都是成长的养分”——写的时候他就在想,这些句子到底是谁发明的,为什么每个学生都要在作文里写这种自己都不相信的话。他本来还想辩解两句,说“作文不都这么写吗”,但夏寻已经转过头去继续做题了,没有再理他。
江北拿着笔,把那段话划掉了,在旁边写了个“删”字。
他其实不介意被夏寻说写得烂。甚至有点享受这个过程——夏寻指出他的问题,他改,夏寻再看,再改。一来一回,他们就有了更多说话的机会。这是江北的计划,从上周想到现在,终于开始正式实施了。
放学的时候,江北照例走得慢。
他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把课本一本一本地塞进去,又把笔袋拉好拉链,再把水壶挂在书包侧面的网兜里。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余光一直跟着夏寻。夏寻把书合上,把笔插回笔袋,把笔袋扔进书包,拉好拉链,站起来。
江北也站起来,但动作故意放慢了一点。
夏寻把书包背好,转身往外走。江北跟在他后面,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走廊上空荡荡的,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个走廊切成明暗两半。夏寻走在光里,影子投在地上,被拉得很长,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江北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几秒钟。
然后他低下头,准备走。
他看到地上有一个黑色的东西,在夏寻刚才站的位置附近。他弯腰捡起来,是夏寻的笔袋。黑色的,帆布的,拉链没拉好,里面的笔露出来几支,有一支快要掉出来了。江北把那支笔塞回去,把拉链拉好。
他犹豫了一秒,然后跑了出去。
“夏寻!”他在走廊上喊。
夏寻已经走到楼梯口了,正要往下走。他听到声音转过身来,看到江北朝他跑过来,手里举着什么东西。
“你落桌上了。”江北跑到他面前,把笔袋递过去,有点喘。
夏寻接过笔袋,低头看了一眼,确认是自己的,然后抬头看着江北。
走廊上没什么人了。其他班的学生也走得差不多了,只有远处几个值日生在扫地。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楼下花坛里的虫叫。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江北的脸映得一半亮一半暗,他额头上还有汗,是刚才跑过来的时候出的。
“谢谢。”夏寻说。
江北觉得夏寻说这两个字的语气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客气的“谢谢”,不是老师让说谢谢、家长让说谢谢、礼貌性的谢谢。而是带了点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就像你在路边捡到一块石头,看起来跟普通石头没什么区别,但拿在手里感觉比别的石头重一些。
那种感觉在江北心里停留了很久,像一滴墨水滴进水里,慢慢洇开,洇到整个杯子的水都变了颜色。
那天晚上,江北坐在书桌前,打开日记本。
他已经很久没写过日记了。上一个日记本还是初中老师当作业布置的,写够多少篇有奖励,他写了几篇就不写了,因为觉得没什么好记的。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有东西想记。
他翻到新本子的第一页,在第一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第一行写的是“开学第一天。同桌叫夏寻”。第二行他写:
“今天他跟我说了两次谢谢。第一次是让我帮他拿粉笔,我没记。第二次是还他笔袋。他说的‘谢谢’和‘行’不一样,和‘嗯’也不一样。更软一点。像什么东西化掉了。”
他写完又看了一遍,觉得自己像个变态。一个高一男生,在日记本里写同桌说谢谢的语气,这说出去能被队友笑三年。
他把日记本合上,塞进抽屉最里面,用几本旧书压住。
然后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全是夏寻说“谢谢”时候的表情。他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没笑。就是那种,你看到一个人对你好,你心里有感觉,但你不知道怎么表达,所以只是说了一声“谢谢”,但那个“谢谢”里藏着别的东西。
江北不知道夏寻藏着的是什么。
但他想弄明白。
而同一天晚上,城市的另一头,夏寻坐在书桌前,把笔袋里的笔一支一支拿出来,摆在桌上。
他把那支快要掉出来的笔拿在手里转了一下。那支笔的笔帽上有一个小小的凹痕,是他指甲掐出来的,他紧张或者想事情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掐笔帽。
他在想今天的事。
江北跑过来递笔袋的时候,额头上有汗。教室到楼梯口没多远,跑过来不至于出汗,除非他是从教室就开始跑,一直跑到楼梯口。夏寻算了一下距离,从教室到楼梯口大概四十米,跑四十米不至于出汗,除非他是跑得很快,或者他在之前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