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的宗室小宴,设在近郊别庄。
柳氏一早便亲自过来盯着林晚梳妆,一身水碧色织锦襦裙,衬得人眉目清丽、气质温婉,分明是刻意往“惹人怜爱”的方向打扮。
铜镜里映出柳氏满意的神色,她慢条斯理地替林晚理了理衣襟:“今日宗室权贵云集,果郡王也必定在场。你给我安分些,少耍那些小聪明,多学着点大家闺秀的端庄温顺。”
林晚垂眸,顺从应声:“侄女晓得。”
柳氏盯着她半晌,见她神色温顺,不似有诈,才稍稍放下心,又压低声音警告:“别再像宫宴那般故作姿态。你只要顺着他的意,日后王妃之位有望,国公府也能跟着沾光。你若再敢忤逆……”
话未说完,威胁之意已溢于言表。
林晚微微垂眼,掩去眸中冷光,只淡淡应道:“侄女明白轻重。”
她明白得很。
柳氏这是要把她重新推到众人眼前,推到果郡王身边,逼她重蹈昔日孟静娴的覆辙。
一路车行平稳,抵达别庄时,已是宾客盈门。
各家贵女围聚一处,说笑寒暄,目光却时不时往林晚身上瞟。
昔日那个痴缠果郡王、举止失态的国公府嫡女,自大病一场、宫宴一鸣惊人后,早已成了京中贵女圈暗中议论的对象。
有人好奇,有人轻视,也有人等着看她再度失态。
林晚随柳氏入内,身姿端雅,神色淡然,既不刻意迎合,也不故作疏离,应对得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挑不出半分错处。
柳氏看在眼里,心中稍定,只当她是终于开窍。
不多时,人群微起骚动。
果郡王允礼一袭素色锦袍,缓步而来,身姿挺拔,气度清贵,目光扫过人群,自然而然落在了林晚身上。
四目相对的一瞬,周遭的喧嚣仿佛都静了几分。
昔日孟静娴见了他,总是眼含痴迷,迫不及待上前;可如今的林晚,只是淡淡颔首行礼,神色平静无波,既无躲闪,亦无痴恋,坦荡得近乎疏离。
允礼眸色微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宫宴之上,她从容破局、沉稳聪慧的模样,早已在他心中留下印记;今日再见,她更是褪去往日痴态,一身清辉,反倒让人移不开眼。
一旁的贵女们窃窃私语,眼神暧昧地在两人之间打转。
柳氏更是暗中推了林晚一把,示意她主动上前。
林晚却仿若未觉,只静静立在原地,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姿态。
允礼迟疑片刻,终究是迈步走来,声音温和:“孟小姐,多日未见,身子可好些了?”
一句问候,看似寻常,却已是格外关照。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两人身上,等着看林晚如何回应。
春桃紧张得手心冒汗,柳氏也绷着神色,满心期待她顺势依附。
可林晚只是微微屈膝,礼数周全,语气平淡疏离:“劳郡王挂心,臣女已无大碍。”
不远不近,不亲不疏,既给了郡王体面,又守好了分寸,绝口不提往日情谊,更无半分痴缠。
允礼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是这般反应,眸中讶异更甚。
他本以为,经宫宴一事,她即便不再痴缠,也该对他另眼相看,却不想,她竟这般淡然,仿佛从前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子,从未存在过。
一旁的柳氏脸色微沉,暗中狠狠瞪了林晚一眼,恨她不懂把握机会。
林晚视而不见,依旧神色平静。
她很清楚,今日若是再像从前一般扑上去,只会重新沦为众人笑柄,沦为柳氏手中听话的棋子;可若是太过冷淡,又会落个骄纵无礼的罪名,得罪宗室。
不冷不热,有礼有节,才是最稳妥的应对。
既打破往日痴态,重塑自身形象,又不让柳氏抓住把柄,更让允礼捉摸不透。
果郡王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语气多了几分探究:“孟小姐如今,倒是与从前大不相同。”
“人总会变的。”林晚抬眸,目光清澈坦荡,“大病一场,许多事,也就看开了。”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暗含深意。
看开的,是往日痴恋;放下的,是身不由己;想要的,是自己的人生。
允礼深深看了她一眼,眸中探究渐浓,却也不再多问,只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待他走远,柳氏立刻凑上前来,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你方才是怎么回事?这么好的机会,你竟不知道把握!我看你是真的要反了!”
林晚侧眸,语气依旧恭敬,却软中带刺:“母亲,强扭的瓜不甜。太过主动,反倒惹人轻贱。女儿如今这般,才是大家闺秀的本分。”
一句话,堵得柳氏哑口无言。
她想骂林晚忤逆,可偏偏林晚所言句句在理,言行举止无可挑剔,反倒显得她急功近利。
柳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只能咬牙道:“好,我倒要看看,你这般‘本分’,能有什么结果!”
林晚垂眸,心中冷笑。
她要的结果,从来不是攀附郡王,不是依附国公府,而是挣脱所有人的掌控,活成自己的靠山。
这场小宴,看似是柳氏为她铺就的攀亲之路,实则是她重塑声名、试探人心的战场。
宴间众人的打量、果郡王的探究、柳氏的怒火,尽数落在她眼中,也尽数被她化为筹谋的筹码。
夕阳西斜,宴席渐散。
林晚随柳氏登车离去,车帘落下,隔绝了所有视线。
她靠在车壁上,缓缓闭上眼,神色依旧平静。
今日一局,她看似被动应对,实则已然站稳脚跟。
而果郡王眼中那抹挥之不去的探究,柳氏心中按捺不住的急躁,都预示着——
这盘困了她许久的棋局,终于要真正活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