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和手机屏幕上那个狂暴的自己,像两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林默的神经。周雯公式化的问候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他只看到她的嘴唇在动,看到她锐利的目光在自己缠着纱布的手臂和紧握的手机上来回逡巡,那目光像手术刀,试图剖开他混乱不堪的表象,窥探内里的秘密。“……公司非常关心你的健康状况,林默先生。”周雯的声音平稳悦耳,带着职业性的安抚,“这次意外,我们都感到非常遗憾。张总监受了些惊吓,但身体无碍,公司会妥善处理后续事宜。你目前的首要任务是安心休养。”“意外?”林默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周雯,“视频……那是什么?”周雯脸上的关切纹丝未动,仿佛早有预料:“哦,那个。应该是某些人恶意剪辑的片段,试图制造混乱。林先生不必放在心上,公司安保部门已经在追查来源了。”她轻描淡写地将那足以摧毁一个人理智的视频定性为“恶意剪辑”,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关于你昏倒前在公司……嗯,造成的设施损坏,以及一些关于你精神状态不太稳定的传言……”她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林默的反应。林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窜起。她在试探!用“设施损坏”和“精神状态”作为武器,逼他露出破绽。“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林默垂下眼,避开那锐利的审视,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三天……我什么都想不起来。”“失忆?”周雯微微挑眉,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甚至有些玩味,“这倒是……挺常见的应激反应。不过,”她身体微微前倾,带来无形的压迫感,“林先生,有些事,忘了或许是好事。但有些责任,恐怕不是一句‘忘了’就能推脱的。比如,那笔‘消失’的公款?”轰!林默的脑子像是被重锤击中!又是那笔该死的钱!他们还不肯放过他!愤怒和恐惧再次交织着翻涌上来,身体里那股蛰伏的热流似乎又开始蠢蠢欲动。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压下那股想要撕碎眼前这张精致面孔的冲动。“我没有!”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我没有拿过一分钱!”周雯看着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和眼中压抑的怒火,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成公式化的表情:“林先生,别激动。我只是代表公司,希望你能尽快恢复,配合调查,澄清误会。毕竟,”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的‘情况’特殊,公司也希望给你一个机会。好好休息吧。”她最后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林默紧握的拳头,转身离开了病房,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渐行渐远,却像鼓点一样敲在林默心上。机会?什么机会?一个被监控、被试探、随时可能被推出去顶罪的机会?不!他不能待在这里!这里到处都是眼睛,到处都是陷阱!他需要离开,需要一个能让他喘息、思考的地方!恐惧压倒了一切。趁着护士换班的间隙,林默拔掉手上的输液针头,胡乱套上医院提供的病号服外衣,像只受惊的兔子,低着头,避开所有人的视线,仓皇逃离了医院。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混乱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空空如也。那部新手机,被他留在了病房的床头柜上。他不敢带在身上,那东西像个定位器,更像一个随时会引爆的炸弹。去哪里?家?那个曾经温暖,如今却充满背叛和冰冷回忆的地方?他下意识地排斥。一个模糊的地址浮现在脑海——城南旧城区,那套母亲留下的、几乎被遗忘的老公寓。那里没人知道,没人关注,像城市角落里一块被时光遗忘的碎片。他裹紧单薄的外衣,赤着脚(医院没有提供鞋子),凭着模糊的记忆,在初冬萧瑟的街道上蹒跚前行。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皮肤,脚底被粗糙的地面和碎石硌得生疼,但这疼痛反而让他感到一丝真实,一丝自己还活着的证明。路人投来诧异或怜悯的目光,他统统视而不见,只想尽快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世界。几经周折,当他终于站在那扇斑驳掉漆的旧铁门前时,天色已经昏暗。楼道里弥漫着灰尘和陈旧木头的气味。钥匙早已不知去向,他犹豫了一下,将手掌贴在冰冷的锁眼位置。集中意念,那股熟悉的、微弱的电流感再次出现。“咔哒。”门锁应声弹开。推开门,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狭小的客厅里堆满了蒙尘的旧家具,用白布盖着,像一个个沉默的幽灵。这里是他童年的起点,也是他刻意遗忘的角落。母亲去世后,他就再也没回来过。疲惫和寒冷席卷而来,他找到一张还算完好的旧沙发,扯掉上面的白布,蜷缩上去。身体很累,脑子却异常清醒,或者说,被混乱和恐惧塞满。视频里那个狂暴的自己,周雯锐利的目光,张明德惊恐的脸,还有太平间冰冷的铁门……无数画面碎片在脑海中疯狂冲撞,试图拼凑出那丢失的三天,却只搅起更深的漩涡。他烦躁地坐起身,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角落一个积满灰尘的旧书架。那是母亲的书架。鬼使神差地,他走过去,手指拂过那些蒙尘的书脊。一本硬壳笔记本突兀地夹在一排旧书中间,书脊上没有名字。他抽了出来。笔记本的硬壳封面已经磨损得厉害,边角卷起。他随手翻开,里面是母亲娟秀的字迹,记录着一些琐碎的家用开支和日常备忘。翻到中间,有几页被整齐地撕掉了,只留下参差不齐的毛边。林默有些失望,正准备合上,一张泛黄的、只有巴掌大小的纸片,从撕掉的页面夹缝中飘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他弯腰捡起。纸片边缘焦黑卷曲,像是被火烧过,只剩下残缺不全的半页。上面的字迹并非母亲娟秀的字体,而是一种潦草、急促,甚至带着某种神经质的笔迹,墨水有些晕染,仿佛书写时手在剧烈颤抖。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残缺的字句上:“……实验体编号……情绪阈值突破……观测到……细胞活性异常……愤怒……关键催化剂……”“……‘重生’协议……第二阶段……记忆抑制……副作用……不可控……”“……必须销毁记录……‘涅槃’在监视……”“重生”?“涅槃”?实验体?记忆抑制?每一个词都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刺入林默混乱的大脑!纸片上的字迹仿佛带着某种魔力,与他身体里那股狂暴的力量产生了诡异的共鸣!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这不是母亲的笔记!这上面记录的……是什么?!“砰!砰!砰!”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粗暴的敲门声,伴随着一个男人粗鲁的吼叫,猛地从楼下传来,打破了旧公寓的死寂!“开门!小兔崽子!我知道你在里面!欠的钱该还了!再不开门老子砸门了!”林默悚然一惊,瞬间从纸片的震撼中回过神来!是追债的?找错门了?他屏住呼吸,不敢动弹。紧接着,一个稚嫩而惊恐的哭喊声刺破了男人的吼叫:“爸爸!不要打妈妈!呜呜呜……放开妈妈!”是隔壁邻居家那个总在楼道里安静画画的小女孩!林默记得她,叫朵朵,大概六七岁的样子,有一双怯生生的大眼睛。“滚开!小杂种!”男人粗暴的呵斥声和女人的哭求声混杂在一起,还有推搡和东西摔碎的声音。朵朵撕心裂肺的哭声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林默的心上!那哭声里蕴含的无助和恐惧,瞬间穿透了他自身的混乱和恐惧,点燃了某种深埋在心底、几乎被遗忘的东西——一种纯粹的、想要保护的冲动!保护她!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他混乱的思绪,压倒了一切!身体里那股蛰伏的热流,不再是失控的熔岩,而是被这强烈的保护欲所引导,轰然奔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决绝的专注!林默猛地站起身,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是如何动作的。他像一道影子般冲到门边,拉开房门。楼道里一片狼藉。一个醉醺醺的彪形大汉正粗暴地拽着一个女人的头发往外拖,女人哭喊着挣扎。瘦小的朵朵死死抱着男人的腿,哭得小脸通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妈的!松手!”男人不耐烦地抬脚就要踹向朵朵!就在那只穿着厚重皮靴的脚即将踢中小女孩的瞬间,林默动了!没有怒吼,没有咆哮。他的速度快得超出了常人的视觉捕捉,楼道昏暗的光线下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下一秒,他已经挡在了朵朵身前!男人的脚狠狠踹在了林默的小腿上!预想中骨头断裂的声音没有响起。男人感觉自己像是踢在了一根浇筑在地里的钢柱上!一股巨大的反震力顺着脚踝猛地窜上来,震得他整条腿瞬间发麻!“呃啊!”男人痛呼一声,踉跄着后退,松开了抓着女人头发的手,惊疑不定地看着突然出现的林默,“你……你他妈是谁?!”林默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紧紧抱着自己小腿、还在抽噎的朵朵,那双盛满泪水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一丝微弱的依赖。这股依赖感像一道暖流,奇异地将那股在他体内奔涌的、足以撕裂钢铁的力量牢牢束缚、引导。他抬起头,看向那个凶神恶煞的男人。眼神冰冷,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滚。”一个字,低沉,清晰,不容置疑。男人被这眼神看得心底发毛,但酒精和凶性让他不愿退缩:“操!多管闲事是吧?老子连你一起……”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林默动了。他只是向前踏出了一步。“咚!”一声闷响!他脚下的老旧水泥楼板,以他的落脚点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开来!细碎的水泥粉尘簌簌落下!男人脸上的凶悍瞬间凝固,被难以置信的惊恐取代!他看着地上那清晰的裂痕,又看看林默那只穿着医院薄袜、却仿佛蕴含着开山巨力的脚,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这他妈还是人吗?!“鬼……鬼啊!”男人怪叫一声,再也顾不上地上的女人和朵朵,连滚带爬地冲下楼梯,脚步声慌乱地消失在楼道深处。女人惊魂未定地爬起来,搂过还在抽泣的朵朵,看向林默的眼神充满了惊惧和感激,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林默站在原地,身体里那股汹涌的力量如同退潮般迅速平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地上那圈清晰的裂纹。这一次,他是清醒的。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力量的流动,感受到了自己如何控制它,如何用它……保护了想保护的人。没有失控,没有昏迷。可是……他皱紧眉头,努力回忆刚才的细节。那个男人的脸……长什么样?他最后是怎么跑的?自己除了踩裂地板,还做了什么?记忆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磨砂玻璃,关键的片段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力量在握的感觉,以及朵朵那双依赖的眼睛。他救了她们。他知道这一点。但过程……重要的过程,如同被橡皮擦抹去了一角,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一片茫然的空白。记忆,再次出现了裂痕。他沉默地转身,走回自己的旧公寓,关上了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他缓缓摊开一直紧握的右手。那张写着“重生实验”的焦黄纸片,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边缘的焦痕触目惊心。楼下的母女似乎也回了家,楼道里恢复了死寂。但林默知道,这死寂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他走到狭小的窗边,掀开一角积满灰尘的窗帘,目光投向楼下昏暗的街道。一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地停在街角的阴影里,像一只蛰伏的兽。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但林默几乎可以肯定,在他看过去的同时,车里也有一双眼睛,正透过深色的玻璃,无声地注视着他这扇亮起微弱灯光的旧窗。周雯?还是……别的什么人?他松开窗帘,将那张残破的纸片紧紧攥在手心,纸张粗糙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身体里那股力量暂时蛰伏了,但一种更深沉、更庞大的恐惧和困惑,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