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一日,东京的清晨在银杏叶铺满人行道的窸窣声中准时到来。距离荷星三郎无罪释放已经过去了一整天,街头的银杏树又落了好几层叶子,清洁工在法院门口的广场上用竹扫帚把金黄的叶片扫成一座座小山,山尖被晨风吹散,叶片重新飘回台阶上,清洁工叹口气继续扫。这画面和昨天、前天、以及过去很多个秋天早晨没有任何区别。但在东京的报摊、便利店杂志架和电视台早间新闻的滚动字幕上,有些东西已经真正的不一样了。
最先出刊的是《法律时报》。这份报纸平时很少出现在便利店的畅销架上——它太专业、太枯燥、通篇都是判例分析和法条解读,普通读者翻两页就会被满眼的“民事诉讼法第几条”“最高裁平成某年某月某日判决”劝退。但今天早上,便利店店员把一叠《法律时报》放在收银台旁边最显眼的位置,因为它的头版标题用了加粗加黑的明朝体大字——“新人律师连破两案:大将军案无罪判决的法庭背后”。标题下面是一张占据了三栏的大照片,拍的是昨天下午庭审结束后成步堂龙一从法院大门走出来的瞬间。照片里他穿着那套藏青色西装,深红色领带的温莎结被他无意识地拽松了一点,左边比右边长了不到一厘米,衬衫袖口卷到手腕,手里握着那瓶已经喝空的葡萄汁。他的表情不是胜利者的得意,而是一种很难用几个字准确概括的神情——疲惫、欣慰、以及某种只有在完成了一件极其艰难但必须去做的事情之后才会出现的安静。他身后跟着四个助手——粉色低髻的七海千秋、紫色头发的王马小吉、黑色西装的最原终一、金色侧辫的赤松枫。四个人都没有看镜头,各自抱着文件夹、帆布包和U盘,但他们走路的队形和步幅间距和他们在法庭辩护席上递文件时的协作方式如出一辙。
照片下方配了一篇长篇报道,从矢张政志案开始梳理成步堂龙一的执业轨迹,然后用几乎整个版面详细还原了大将军案的庭审过程。监控皮套人影与荷星三郎本人的体型差异被大场熏以步幅测量法当庭确认;门禁记录显示另有他人在案发时间段内刷卡进入道具仓库;药粉检测报告证实被告人在案发时间段处于昏睡状态;事故报告缺页揭示了证人宇在拓也长期隐瞒目击者身份的客观事实;姬神樱在终审交叉询问中当庭认罪,承认防卫过当致衣袋武志死亡并伪造现场嫁祸荷星三郎。报道在结尾部分引用了一位匿名法院相关人士的评价:“成步堂律师在交叉询问中展现了极高的战术素养——他不追问动机,不攻击人格,只用证据本身让证人自认说谎。这种风格在年轻律师中极为罕见。”同一位人士补充了一句:“顺便一提,他的对手是御剑怜侍检察官。御剑检察官在庭审中多次主动披露对辩方有利的新证据。这两个人在法庭上的辩论节奏,是近年来刑事辩护中最精彩的对决之一。”
与此同时,《朝日新闻》社会版也刊发了一篇标题更长的报道——“大将军案:无罪判决后,粉丝在法院门口齐喊‘逆刃·双光斩’”。这篇报道把更多笔墨放在了旁听席上那些举着应援扇的孩子身上。记者用细腻的笔触描述了好几个细节:那个把逆刃刀贴纸贴在胸口的小女孩,在听到“无罪”两个字时从座位上跳起来,贴纸被她高高举过头顶,她旁边的妈妈捂着嘴流泪;荷星三郎被法警带出被告席时特意走到她面前,用食指在她贴纸上轻轻点了一下,和他在剧中每次收刀入鞘前轻点刀柄的动作一模一样;还有一群从大阪坐夜行巴士赶来的粉丝,在法院门口银杏树下拉开了一条自制的横幅,上面用歪歪扭扭的毛笔字写着“大将军不败”。荷星三郎出法院时看到那条横幅,站了很久,然后把腰弯成了九十度。报道里引用了成步堂龙一在法庭上结案陈词中的一句话——“正义不是用来判定的,是用来坚持的。”然后又引用了成步堂龙一本人在法院门口对记者说的一句话:“这个案子不是我一个人赢的。我的助手团队、提供证词的每一位证人、以及在庭审中始终坚持公正立场的检察官——是所有人共同完成了这场辩护。”
当天下午,网上也开始出现了关于成步堂龙一的讨论。某个法律从业者论坛里有人贴出了成步堂龙一的简历——勇盟大学艺术系三年级转入法学系,一年半完成全部法律课程,律师资格考试第一名。有人补充了他第一次出庭的信息:八月,矢张政志案,被告无罪,真凶山野星雄当庭认罪。又有人补充了他的徽章信息:那枚律师徽章上有一个被子弹打凹的角落。这个细节最初是某个旁听过矢张案的法学生在论坛上随口提到的,然后被另一个人翻出了更早的新闻报道加以证实。讨论串很快发展成了对成步堂龙一迄今为止全部辩护记录的整理帖,发帖人用很客观的措辞逐案分析他的法庭策略,但回帖里更多是这样的评论——“为了朋友转专业考律师,第一次出庭就帮发小洗清冤屈,第二次出庭帮国民英雄洗清冤屈,这人怎么做到的?”
晚上七点,富士电视台的夜间新闻用将近五分钟的时间播出了一段庭审现场速写。画面上是法院门口排队的旁听者、举着应援扇的粉丝、以及一张由新闻插图师手绘的成步堂龙一法庭正面速写。新闻主播在播报完案件判决结果后,把话题引向了辩护律师本人:“这位年仅二十五岁的年轻律师,在三个月内连赢两起重大刑事案件,且两起案件均涉及当庭指认真凶。他的辩护风格被认为是‘证据优先、克制而精准’。本台记者从英都摄影所了解到,大将军剧组已计划在第八季剧本中新增一位辩护律师角色,由成步堂龙一提供专业监修。目前该消息尚未得到成步堂法律事务所的正式回应。”
真宵在事务所的沙发上看到这条新闻时,激动得差点把手里那包虾条捏碎了。她从沙发垫上一跃而起,光着脚跑到办公桌前拿起成步堂龙一的手机,屏幕上已经有将近二十几条未读消息,全是这几天采访过他的记者的后续采访请求。她一条一条往下翻,把那些措辞或客气、或急切、或过于激动的采访邀请逐一念出声,然后在成步堂龙一“不要”的简短回应中逐一回绝。她抬起头正要说什么,就看到电视屏幕下方用蓝底白字推出一条加急字幕:“最新消息:成步堂法律事务所正式回应——成步堂龙一律师感谢社会各界的支持,但本人目前专注于案件后续的司法程序,暂时不接受任何媒体采访。关于大将军剧组新增角色的传闻,事务所不予置评。”
真宵关掉电视,把手机还给成步堂龙一。茶几上那份《法律时报》头版照片里,他的藏青色西装被晨光照得微微发亮,身后的四个助手正各自低头整理手中的文件。她把虾条包装袋里剩下的一小口碎屑倒在手心里,抬头透过事务所的玻璃门看着银杏树下逐渐亮起的路灯,忽然觉得自己不想长大——因为长大后可能就看不懂这些报纸上所有关于正义的长篇大论了。但她记得昨天在法院里,那个逆刃刀贴纸的小女孩在阳光下把贴纸高高举起的那一幕。那个瞬间和大将军站在山茶花树下收刀入鞘的最后一集确实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