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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审(5)刑警日常

逆转裁判REMAKE

系锯圭介把绿色风衣挂在椅背上,一屁股坐进警视厅刑事部搜查一课那张已经被他坐了五年的转椅上,椅子发出一声很长很闷的液压杆承重抗议声。他没有理会那声抗议——这张椅子每天都在抗议,从他五年前第一次坐上去的那天就开始了。他把左耳后的红色铅笔取下来放在桌上,然后用双手搓了搓脸。他的手很大,指节粗糙,掌心有几道被证物箱边缘划出来的浅痕。搓脸的时候手掌从额头往下抹过整个面部,把眉毛搓乱了,把眼角搓出了好几道细纹,把下巴上的胡茬搓得沙沙响。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将近十二个小时——从今天早上天还没亮到现在下午四点,中间只吃了两个便利店的饭团和一罐自动贩卖机的咖啡。饭团是金枪鱼蛋黄酱口味的,咖啡是罐装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不是因为他不喜欢加糖加奶,是因为无糖黑咖啡在贩卖机里最便宜,比拿铁便宜几十日元。他把手从脸上移开,对着面前那堆摊开的文件深吸一口气,然后把最上面那份证物归档清单拿起来开始逐项核对。

大将军案的终审今天上午结束了。荷星三郎无罪释放,姬神樱被当庭逮捕,现在关在拘留所里等着防卫过当和伪造证据的正式起诉。对于搜查一课来说,案子到这里就算是结了——法庭判决已下,嫌疑人已认罪,剩下的就是写结案报告、归档证物、整理补充调查记录、把原始证据按编号封存移交检察院。这些事不需要刑警像侦查阶段那样熬夜蹲点跑现场,但需要一样在大多数人看来极其枯燥、在系锯圭介看来却极其重要的工作——逐项核对。每一个证物编号,每一份鉴定报告的结论页,每一张现场照片的拍摄时间戳,每一段录音的文字整理稿,都必须和原始档案严格对应。做错一处,轻则被检察院打回来重做,重则被当成程序瑕疵在法庭上被辩方律师抓住把柄。系锯圭介在这个位置上干了将近十年,从来没有在归档工作上出过任何重大失误——不是因为不犯错误,是因为他每次都会被御剑检察官指出小错之后重新逐页翻查,然后在下一个案子里继续反复核对同一份文件好多遍。他的同组刑警总说他是“警视厅最慢的归档员”,每次他说“马上就好”的时候同组就知道至少还要一个小时。但没有人能说他的归档不准确。

他把姬神樱专属小屋补充勘查的照片按时间戳顺序排好。第一张是书柜全景——红木书柜从上到下共六层,每一层都塞满了活页夹和录像带盒,最下层的柜门是关着的。第二张是柜门打开之后的特写——暗格藏在最下层柜子的背板后面,背板被撬开之后露出一个大约高四十厘米、宽六十厘米、深三十厘米的夹层空间,里面塞着一件被折叠得极其整齐的大将军备用皮套。第三张是皮套展开后的平铺照片——皮套的藏青色阵羽织在闪光灯下微微反光,胸口葵纹家徽的绣线纹理清晰可见,肩部曲线弧度和他之前在摄影所道具仓库架子上拍到的空位照片完全吻合。他把第三张照片和之前拍摄的备用皮架空位照片并排放在一起,在归档清单上找到对应的证据编号,用铅笔在旁边画了一个很工整的勾。铅笔是他今天早上新削的,笔尖还很细很锐,但他握笔的方式很用力,指关节压得笔杆微微发颤。这支笔是他上周在便利店买的,花了不到二百日元,塑料笔杆上印着“警视厅刑事部”的纪念字样,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搜查一课系锯圭介专用”。不是警视厅统一配发的,是他自己花钱定制的。他把这张照片拍完之后发给成步堂龙一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从北海道传真过来的事故报告缺页、从便当店服务器里拷出来的订餐录音、从摄影所大门口监控截下来的皮套人影画面,最后都指向了同一个人。而那个人真的在专属小屋里藏了这件皮套。

门禁记录刷卡时间的打印件、排水口油漆残留的特写照片、发髻猴殿下雕像底座拖拽磨痕的测量数据——他把每一份文件都按证据编号顺序重新排好,用回形针把同一类物证夹在一起,在回形针上贴上写了编号的黄色标签。寿沙沙当初在辩护席上整理的那套分类方式他不好意思直接学,但他在昨天的庭审间隙偷偷观察了好一阵,把几个关键的彩色标签用法记在了笔记本上。现在他用的标签颜色分别是红色代表“直接物证”、蓝色代表“间接物证”、绿色代表“鉴定结论”、黄色代表“证人证词摘要”。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没资格去当律师,但至少可以在归档的时候让御剑检察官少挑几个错。

御剑检察官今天上午终审结束后直接从法院回了检察院,没有来警视厅。系锯圭介在法院走廊里远远看到他抱着三张DVD盒和一本台本从大厅走出来,脸上那种极力克制但嘴角弧度根本藏不住的微笑简直不像是刚刚输掉一场公诉的检察官应有的样子。系锯在那时不敢上前——御剑检察官每次露出那种表情的时候都意味着他心情极好或极差。今天应该是因为极好。但他后来经过走廊拐角时还是瞥见了御剑检察官手里那个小小的布艺大将军玩偶——针脚歪斜,围巾末端有些脱线,逆刃刀的刀柄是用碎木块削成的,砂纸打磨的痕迹还在。他认出那是荷星三郎的手工。

系锯把最后一份归档文件核对完,在清单最后一页右下角签上自己的名字。签完之后他把笔放在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窗外夕阳正从警视厅大楼的窗沿往下沉,把整栋楼东侧的走廊墙面染成一层很浓的橘红色。他看了一眼时间,忽然想起自己中午忘记吃午饭了。饭团是早上买的,第一个上午十点多吃了,第二个本来应该中午吃,但他中午被叫去档案科帮忙找一个陈年旧案的证物箱,找了将近一个小时,回来之后又继续归档,第二个饭团就一直放在桌上到现在。他把饭团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来拆开,咬了一口。金枪鱼蛋黄酱已经在室温下放了将近整个白天,口感有点发干,边缘的海苔变韧了,但他的牙齿在海苔上咬下去还是发出了极脆的断裂声。

他嚼着饭团翻看手机里的短信。成步堂龙一今天下午发了一条消息感谢他——“系锯刑警,荷星三郎今天下午已经和事务所的助手们一起去吃炸猪排饭了。他说等DVD正式发售之后,给成步堂法律事务所送全套。你这个案子从头到尾跟得最辛苦,我想请你吃顿饭,时间你定。”系锯圭介把这条短信看了好几遍,咬下一大口饭团,然后回了一条——“成步堂律师,饭不用请!御剑检察官不克扣我工资就行。我已经连续吃了好几天素面了。如果明天能加一份叉烧,那就是刑警生涯中最奢侈的一顿。”

他发完这条消息之后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咬饭团。素面是真的。他这周的午餐确实基本都是素面——警视厅食堂最便宜的一款,不加叉烧不加蛋,只放几片葱花和一撮海苔丝,汤底是酱油味的,清汤寡水,面条吃到底时能看清碗底的陶瓷花纹。倒也不是御剑检察官真的克扣他工资——刑警的薪水本来就是公务员标准,不高不低,但东京的物价和房租把每一分钱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他这个月刚交了停车场的月租,又给车换了机油,钱包目前处于那种可预见的紧张期。而御剑检察官对他其实不差。虽然每次交上去的报告总会被挑出几个错别字,虽然每次在法庭上做证人时总会因为紧张而说话语无伦次然后被御剑在庭后冷冷地纠正几处措辞,但御剑从来没有真正扣过他工资。那张红色铅笔的笔帽上有几道牙印,是他在等待御剑签发加班单时因为焦虑而咬出来的,而御剑每次看到他咬着笔帽在走廊里来回踱步,都会面无表情地伸手把加班单抽过来签字,从不压他的加班补贴。

他把饭团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把包装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继续核对最后一批物证标签。做完这一切之后他靠在椅背上,把领口的领带松了几厘米,把风衣从椅背上拿下来披在肩上,站起来关掉桌上的台灯。办公室其他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窗外夕阳已经沉到只剩最后一小片橘红色的余晖,映在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上,把整栋楼切成一半暖橘一半冷灰。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刚才回复成步堂龙一那条短信时说的“如果明天能加一份叉烧”,其实不只是开玩笑。他真的想加一份叉烧。明天中午如果能去食堂点一碗热腾腾的叉烧拉面,多加叉烧多加葱,汤底要豚骨味的,他会用筷子夹起那碗拉面的碗沿,小心地喝一口汤,然后对自己说——大将军的案子,结了。他把风衣领子立起来,推开了办公室的门,走廊尽头自动贩卖机的白光在夜色渐浓的薄明里显得格外清冷而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