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判长推开第二法庭侧门的时候,法庭里还空无一人。那种空不是没有人的空——旁听席的座椅已经整整齐齐地排列好了,法警已经检查过每一排座位的扶手和每一个紧急出口的指示灯,书记官席位上的打印机已经预热完毕,证人席的麦克风支架上昨天那张写了“测试”二字的便签纸被换成了一张新的,上面什么字都没写。但人还没进来。律师没进来,检察官没进来,旁听者还在走廊里排队过安检。整个法庭安静得像是被罩在了一个巨大的玻璃罩子里,只有吊灯里电流通过灯丝发出的极其微弱的嗡鸣声,和空调出风口持续而低沉的送风声。
他沿着法庭中央的走廊走到法官席上坐定。法袍的下摆在他身后轻轻垂落,在法官席深色木质台阶上铺开一小片黑色的褶皱。他把保温杯放在右手边那个用了很多年的固定位置上——杯底碰到木质台面时发出一声极轻极闷的磕响。然后把案卷夹在面前的台面上按顺序排开:检方补充文件放在左上角,辩方补充文件放在右上角,正中央是他自己的庭审提纲,提纲最上面一页是他今天早上在办公室里用红笔写的几个大字——“姬神樱·交叉询问核心要点”。
他把提纲翻到第一页。这一页上列着今天庭审的全部议程——检方补充证据开示、辩方补充证据开示、姬神樱传唤及直接询问、姬神樱交叉询问、双方结案陈词。每一项议程后面都标注了预计用时,但他知道这些预计用时在姬神樱站上证人席之后都会变得毫无意义。这个女人不会像大场熏那样主动说出对辩方有利的细节,也不会像宇在拓也那样在压力下崩溃。她会用最简洁的语句回答每一个问题,不多说一个字,不露出任何破绽。而要击破她的防线,双方律师都需要在她简短的回答之间找到逻辑裂缝,然后用下一轮问题把裂缝撬开。
他把姬神樱此前在专属小屋里与成步堂龙一对话的笔录摘要从案卷里抽出来,重新看了一遍。那份笔录的每一行都透着她独有的冷静——“我整个下午都在这里”“我没有见过任何人”“关于五年前的事故报告,我从来没有收到过”。这三句话在逻辑上构成了一个闭环:独自在小屋,没有目击者,没有报告,什么都不知道。这个闭环如果不被打破,辩方就无法把门禁记录和便当订单这两件间接证据连接到她身上。
打破闭环的关键在于便当店的外卖订单和通话录音。如果声纹鉴定能确认订餐电话里的女声与姬神樱在证人席上的声纹特征匹配——哪怕只是初步匹配——那么她关于“独自在屋从未与人接触”的陈述就会出现第一道裂缝。如果警方在专属小屋里找到了任何与备用皮套相关的物证——皮套纤维、油漆残留、折叠痕迹——那么裂缝就会变成缺口。而如果备用皮套本身被找到,皮套内侧的生物痕迹与她本人的DNA吻合,那么整个闭环就会在法庭上被炸得粉碎。
他把声纹比对分析报告翻到结论页。这份报告是检方今早提交的,结论页上写着一段极其谨慎的措辞:“送检录音样本中的女性声纹与姬神樱女士在十月十七日与辩护律师成步堂龙一交谈时的录音样本在基频、共振峰分布及语速特征上存在显著相似性,该相似性在统计学上达到‘很可能属于同一说话者’的阈值。”他把这段话用红笔圈起来,在页边空白处标注了四个字——“当庭质询”。
然后他抬起头,透过法官席前方那片开阔的空间,看到辩护席侧面的门被推开了。成步堂龙一走进来,身后跟着他的四个助手。那个粉色头发的女助手——七海千秋——今天把发辫盘成了一个更紧致的低髻,手里抱着一个比昨天更厚的深蓝色文件夹。紫色头发的男助手——王马小吉——肩上挎着那个帆布包,包里大概装满了今天要用的备用文件。最原终一跟在后面,黑色西装一如既往地平整,左手习惯性地垂在腰间——今天那个位置上什么都没有,狩魔刀仍然寄存在法院门口的安检处。赤松枫走在最后,金色侧辫搭在右肩,手里握着一个U盘,正在和七海千秋低声确认什么。
成步堂龙一走到辩护席上,把公文包放在椅子旁边,把案卷从包里拿出来按顺序排开。他的动作很有条理——时间线表格放在最左边,门禁记录和药粉检测报告放在右手边最顺手的位置,事故报告缺页复印件和宇在拓也补充询问笔录放在中间。他排完之后把西装外套最下面那颗扣子解开,坐下来,从公文包侧袋里拿出一瓶还没开封的葡萄汁放在桌上。
差不多在同一时刻,检察官席侧面的门也开了。御剑怜侍走进来,深灰色西装的肩线在法庭暖黄色灯光下显得格外挺括。他把公文包放在检察官席上,从里面拿出那份深灰色文件夹,翻到今天要用的页面,用银色钢笔在页边写了几笔。然后他站起来,没有朝辩护席走去,而是走到法庭中央的走廊上,停在辩护席和检察官席之间那个中间点。成步堂龙一也站了起来,整了整领带,走到他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大概半米的距离——比昨天在自动贩卖机前的那次对话更正式,但又比他们在法庭上互相提出异议时的距离更近。
“今天检方会传唤姬神樱作为第一位证人。”御剑怜侍的声音平稳而清晰,音量刚好控制在不被旁听席听到的程度,“直接询问的范围包括案发当天下午她的行踪、她与衣袋武志之间关于五年前事故的沟通记录、以及她对便当店订餐电话的知情情况。声纹鉴定报告的初步结论我已在今早提交给法庭和辩方。在直接询问中检方不会主动援引这份报告,但如果你在交叉询问中提出,检方不反对将其作为证据采纳。关于警方对专属小屋的补充勘查——目前勘查仍在进行中,尚未出具正式报告。如果庭审过程中勘查有新的进展,检方会当庭申请补充证据开示。”
成步堂龙一认真地点了点头。他把葡萄汁放在辩护席上,把那份时间线表格拿起来递给御剑怜侍:“这是辩方今天要用的核心时间线,上面标注了姬神樱在十三点三十分到十四点三十分之间的每一个时间节点、对应的物证位置、以及需要当庭确认的关键问题。你看一下,如果有什么地方需要我补充说明的,现在可以提。”
御剑接过表格逐行逐条地仔细看过去,手指在几项数据上微微点了点。看完之后他把表格还给成步堂,然后问了一个极其简短、但足够说明他立场的问题:“你在交叉询问中,如果需要引用检方提交的声纹鉴定初稿来质疑姬神关于独处的陈述,需要检方当庭表示不反对采纳该份新证据吗?”
“需要。”
“检方不反对。”他说完这四个字之后顿了一下,然后忽然压低了声音,用只有成步堂龙一能听到的音量问了一句完全不属于检察官职责范畴的问题:“你昨晚几点睡的。”
“两点半。你呢。”
“差不多。矢张画的狗我看到照片了,很像羊。”御剑怜侍说完这句话之后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小到只有成步堂龙一能认出来。然后他转身走回检察官席,把深灰色文件夹翻到姬神樱传唤提纲的第一页。成步堂龙一也转身走回辩护席,坐下来之后把领带结往上推了推,把葡萄汁的瓶盖拧开喝了一口。
法官席上,裁判长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他端起保温杯,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玄米茶。法庭里的光从头顶的水晶吊灯洒下来,在他法袍肩部洗得发白的位置和光洁的头顶上各自投下淡淡的轮廓光。那圈光晕在深色木质墙板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柔和,像是有人在他身上画了一道只有这个法庭才看得见的明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