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转大将军（35）

晚上十点，英都摄影所的门卫室里，大场熏正在用一块湿布擦她的电子表表带。表带是树脂材质的，用了好几年，边缘已经磨出了细小的毛边，汗渍在表带和皮肤接触的那一面浸出了一层很淡的灰黄色。她用湿布沿着表带的纹理一遍一遍地擦，擦完左边擦右边，擦完右边翻过来擦内侧，动作和她在登记簿上写字时一样专注而用力。窗外的银杏树被夜风吹得沙沙响，偶尔有几片叶子从枝头脱落，飘到门卫室窗户的玻璃上贴一下，然后被风带走。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放下湿布，拿起保温杯喝了口已经凉掉的麦茶，然后把登记簿翻到新的一页，用那支笔帽被咬得坑坑洼洼的圆珠笔在页首写下日期——十月十七日，夜班。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低头写日期的那几秒钟里，四个身影从摄影所东侧围墙那棵老银杏树的枝干下方悄无声息地掠过。成步堂龙之介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那张从荷星三郎帆布包里找到的全区域通行门禁卡。他今晚穿着一件黑色长袖T恤和深灰色长裤，帆布包斜挎在背上，包带调到了最短，紧贴身体，不会在跑动时晃荡。寿沙沙紧跟在他身后，粉色长发盘成一个紧致的低髻，用发簪牢牢固定，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袖衬衫和黑色长裤，手里拿着手电筒和笔记本。最原终一走在第三位，黑色西装外套的扣子全部扣紧，狩魔刀的刀鞘被他用一块深色软布裹住了下半截，防止刀鞘末端的金属环在夜风里发出反光。福尔摩斯走在最后，金色侧辫塞进连帽衫的帽子里，只露出额前几缕碎发和那双在黑暗中格外清亮的灰紫色眼睛。

“今晚的主要目标有两个——第一摄影棚内部和门卫室的监控画面。摄影棚里保留着案发时的原始布景，警方只收走了凶器，其余道具和摄影设备应该还在原位。通往二号棚的小路被雕像堵死，那个被拖拽的发髻猴殿下底座上很可能有搬运者留下的痕迹。门卫室的电脑存储着大门口ST1-307摄像头的全部录像——警方调取的是备份，原文件还在硬盘里。如果运气好，我们能调出案发当天下午两点前后所有角度的画面。”

成步堂龙之介在道具仓库外墙的阴影里停下脚步，压低了声音分配任务。最原终一把裹着软布的刀鞘往腰带上别紧了一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左手拇指按在刀柄上的位置暴露了他的专注程度——拇指按得比平时更用力，指腹压着金属环下方的磨损痕迹，压出一道浅浅的白印。寿沙沙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小张便签纸，在上面用极细的字迹写下“棚内布景·摄影机·道具架·雕像底座·监控画面”，然后把便签纸折好放进衬衫口袋里。福尔摩斯从包里掏出那双乳胶手套戴好，手指在手套里屈伸了两次确认贴合度。

第一摄影棚的侧门使用的是和主楼门禁同一个系统。成步堂龙之介把门禁卡贴在感应器上，感应器发出一声极短极低的电子蜂鸣，门锁内部的电磁阀咔嗒一声弹开，金属碰金属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弹了一下就被夜风吞没了。最原终一上前一步用肩膀顶住门板慢慢推开，其余三人鱼贯而入，门在最后面的福尔摩斯背后被无声地合上。摄影棚内部比他们想象的要更暗更大更空旷——棚顶的金属桁架在黑暗中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桁架上悬挂的灯光设备和威亚钢索在极其微弱的安全出口指示灯绿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威亚挂钩悬在半空中，被从门缝里灌进来的微风吹得极其缓慢地旋转。空气中残留着多种混杂的气味——金属管上机油和钢索润滑脂的工业气味，布景木板上老木头和清漆的木质气味，戏服布料上汗渍和反复干洗的化学气味，以及一种更深层的、被所有在这里拍摄过的剧组和演员反复呼吸又反复过滤之后沉积下来的复杂气息。

寿沙沙把手电筒的光调到最散的那一档，暖黄色的光斑像一层薄纱铺在前方的水泥地面上。案发现场的位置仍然保留着警方的白色粉笔轮廓——衣袋武志仰面倒地的形状，腹部位置那片干涸的血迹在粉笔轮廓内部形成了一圈不规则的深褐色边缘，血迹中心的颜色已经氧化到近乎黑色。凶器长枪已被警方收走，但放置长枪的武器道具架仍然立在摄影棚东南角，紧挨着布景天守阁的木质台阶。架子上其余几柄道具刀枪还整齐地排列着——逆刃刀的刀鞘表面没有任何灰尘，恶大官的蛇纹长枪枪尖套着塑料保护套，那根空出来的位置就是原本存放那柄大将军专用长枪的地方，架子边缘残留的灰尘恰好形成一个长约一百八十厘米的矩形空白。

福尔摩斯走过去蹲在架子的灰尘痕迹前，用手指沿着矩形空白的边缘轻轻画了一圈，灰尘在指尖的推移下堆成极细的灰线。空白区域的形状完整而清晰，没有被人二次移动或慌乱扫过的迹象。这说明长枪不是被临时匆忙从架子上拽下来的——取枪者拿得很有条理，没有碰倒旁边的其他武器。这个取枪的动作发生在案发之前还是之后，目前无法断定，但取枪的人对这个武器架极其熟悉，知道那柄长枪放在哪个位置。她把这个观察结果低声告知成步堂龙之介，他随即用手机拍了架子灰尘痕迹的照片，焦距调到最清晰的位置，闪光灯关掉，只依靠手电筒侧光来突出灰尘的立体边缘。

最原终一绕着天守阁布景走了两圈，在第一圈和第二圈之间突然停在布景侧后方——那个位置刚好是监控探头主楼通道拍摄范围内的排风管死角。他蹲下来用手电筒贴着地面平行照射，地面上有一组极浅的脚印轮廓，鞋底纹路呈波浪形，粉尘堆积方向与印痕深度显示此人是从道具区走向布景后方然后停在这里。他认不出这鞋印的品牌，但能认出它的走向——这个人是从道具区过来的。而道具区正是大场熏在证词里说她听到闷响声传来的方向，也正是作业区排水口边缘那些明黄色油漆残迹指向的区域。

寿沙沙在道具架旁边的地板上发现了一样东西——一片很小的红色污渍，颜色很鲜艳，在暖黄色手电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污渍不是圆形也不是溅射形，而是条状，边缘有很细微的纤维纹理。不是血迹，血迹氧化之后的颜色是深褐色的，而这片污渍还保持着鲜艳的红。她用手指在上面轻轻抹了一下，指尖沾到的红色在指腹上散开，质地很滑很油。她把手电筒往道具架上方照去，在架子最高的那一层看到了一件被叠得整整齐齐的黑红相间的戏服——恶大官的黑袍，黑袍的下摆内侧沾着同样鲜艳的红色颜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