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东西推过窗台,然后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半块用保鲜膜包着的羊羹咬了一口。但咬完之后她手里的筷子指向福尔摩斯——福尔摩斯还端端正正跪坐在原地。
“你,金色头发的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赤松枫。”福尔摩斯微微欠了欠身,动作幅度很小但姿态端正得无可挑剔。
“赤松。好,赤松,你跪得比我们社长夫人在茶道会上还标准。但下次来不要跪了——我们摄影所不兴这套。对了,你是从小学钢琴的?我这双眼睛看人进出了几十年,一看就知道你的指关节线条——你是弹钢琴的。”
福尔摩斯收起正坐姿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到的水泥地灰尘,脸上浮现出一种很淡很淡的笑容——那种笑容不是被夸奖之后的得意,而是一个侦探在确认自己又推理正确了一件极小的事情之后的笃定。“是的,从小学琴。大场女士的观察力确实很厉害。”
成步堂龙一接过平面地图和钥匙串,对着大场熏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他转向站在身后几步远的成步堂龙之介和寿沙沙——他们俩刚才一直在门卫室侧面安静地等待着,没有插嘴,没有打断,但寿沙沙手里那本笔记本上已经又多了一整页关于衣袋武志和荷星三郎之间关系的新记录。
“王马,七海,辛苦你们先来了一步。接下来进所内搜索,我们按区域分队——最原和七海去检查训练场和后门那个监控探头。赤松,你带龙之介去演员休息室确认现场。我和成步堂去姬神的后台小屋。两点五十分在主楼前面集合,大场姐这边我们需要提前五十分钟报备。”
寿沙沙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包里,走到最原终一旁边。最原终一已经把那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在页首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上方写着“监控探头:主楼后墙安全出口”,下方画了一个方框代表训练场的位置。他看了寿沙沙一眼,她点了点头,两个人便并肩朝主楼后面的训练场方向走去。从背后看,两个人的步幅正在自动校准——最原终一的步子比平时微微缩短了一些,寿沙沙的步子比平时微微拉长了一些,在他们走到通道尽头之前已经形成了某种不约而同的同步节奏。
演员休息室在主楼东侧。走廊很长,两侧的墙面上挂着江户大将军历季的剧照海报,从第一季一直到第八季最新一季,海报的边框从最早的木质相框逐渐变成金属相框再变成亚克力框,像一条用玻璃和木头串联起来的时间轴。每一季海报里大将军和恶大官的位置都在微妙地变化——第一季时两人各据一方,背对背,各自握着武器;第二季时变成了面对面,距离拉近了一半;第三季时两个人中间隔了一棵樱花树;第四季到第六季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刀尖几乎碰到彼此的咽喉;到了第七季,海报的构图忽然变了——大将军站在明处,恶大官站在暗处,他们的刀不是指向对方,而是指向同一个方向。第八季的海报还在海报框里空白着,贴了一张便签,上面写着“预定十月十六日公开”。
福尔摩斯走在前面,她的目光从海报上一一扫过,在第七季那张海报前停了大概两秒。两秒后她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成步堂龙之介跟在她后面,注意到她停的那两秒不是因为她对构图产生了欣赏——她的视线在恶大官手里的刀上。那把刀的刀柄缠着一条红绸带,和海报下方的签名板上的金色字迹之间形成了某种色调上的互斥。
休息室的门是虚掩着的。黄色警戒线已经被胶带重新贴过——这是警方勘查之后的常规操作,胶带贴在门框与门板之间,如果有人擅自进入,胶带上的撕裂痕迹会告诉警方现场被二次触碰。福尔摩斯从口袋里掏出一双薄薄的乳胶手套——这是她早上在便利店买关东煮时顺带从旁边的药妆店买的,当时最原终一问她要手套干嘛,她说“以防万一”,现在“万一”出现了。她把手套戴好,蹲下来检查了胶带的完整度,确认上面的警方封条日期和签名没有异常,然后从门缝边缘极其小心地将胶带剥离,手指稳定得像个正在从千年遗迹里取出卷轴的文物保护专家。推开门之后她先站在门口扫视了一遍整个休息室——沙发、茶几、散落的剧本页、墙角的饮水机、倒在茶几旁边的花瓶碎片被警方用白粉笔画了轮廓。房间里的空气还残留着一种很淡的金属腥味和灰尘混在一起的潮湿感,窗户被关着,窗帘半拉,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投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一道狭长的光带。
成步堂龙之介也跟着戴上了手套。他蹲在茶几旁边,用手机手电筒照了照花瓶碎片的分布范围。碎片散落面积很大,从茶几脚一直延伸到沙发边缘,中心区域的碎片非常细小,几乎呈粉末状,而外围碎片相对较大。凶器的击打点应该在中心区域——也就是说,凶手拿着某个钝器击中了衣袋武志的后脑,衣袋倒下时撞倒了茶几上的花瓶,花瓶碎在他身边。他捡起一片较大的花瓶碎片对着光看了看,碎片内侧有一道很细的刮痕——不是碎裂时产生的刮痕,是更早之前就存在的,刮痕底部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他把这个碎片单独拍下来,然后用便签纸包好收进证物袋。
“福尔摩斯,”他头也没回地叫了一声,用的是她现在的名字,“你过来看看这个——花瓶碎片内侧的灰尘层厚度和茶几上其余位置的灰尘层厚度不一致。这个花瓶在被打碎之前,大概已经在这里放了很久,没有被人移动过。如果荷星说他拿过这个花瓶,那他拿的时间点至少应该在这层灰尘开始累积之前。”
福尔摩斯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接过碎片看了看,又用手电筒对着茶几桌面照了照——桌面上的灰尘分布很不均匀,茶几靠里的那半边明显有被拂过的痕迹,而靠外这半边基本保持原样。她的灰紫色眼睛在手电筒光柱里迅速扫过整个茶几的灰尘分布,然后她站起来,在休息室里走了一圈,打开了饮水机下面的柜子、沙发坐垫之间的缝隙、窗帘后面的窗台。她走完这一圈之后,停在成步堂龙之介面前,用一种很低很稳的声音说:“凶手对现场做了清理。不是那种彻底的清理——彻底的清理反而会暴露,因为每一个被擦过的表面都会留下擦拭痕迹。这个凶手只擦掉了某些特定的区域:茶几靠里的半边、沙发扶手、门把手内侧。他知道哪些地方会留下什么痕迹。这个人对这个休息室的了解程度,比荷星三郎更高。”
成步堂龙之介站起来,把手套取下放进证物袋里收好。他看着茶几上那层不均匀的灰尘分布,拇指在裤缝上不自觉地画了一个圈——一个很慢很慢的圈,像是某个已经启动却暂时还没有得到足够数据的推理程序在后台默默转着。他转向福尔摩斯正要说什么,福尔摩斯却突然拽住了他的袖子,力道不大但方向极其坚决——她把他拽出了休息室,沿着走廊快速走了大概几十米,拐进主楼侧面的洗手间旁边的楼梯间。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通风管道里传来的低沉嗡鸣声在墙壁之间回荡。墙上的应急灯亮着很暗的绿色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楼梯台阶上拉得又长又瘦。
“成步堂君,”福尔摩斯压低声音,用的是日语,但她的发音里夹杂着一种只有在极少数时候才会出现的、和她平时作为赤松枫完全不同的语调——那是在贝克街无数次讨论案情时才会出现的专注而急切的频率,“你刚才检查花瓶碎片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茶几正上方天花板上有一个通风口?通风口的格栅有一半被灰尘堵住了,另一半是干净的。灰尘被堵住的面积正好和下面茶几被擦拭过的面积形成角度对应——也就是说,这个房间有人知道通风口的气流方向,他利用气流来清理某些痕迹。这个细节和训练场那个后门探头,还有大场女士听到的闷响声在方向上是一致的。闷响声来自道具仓库,不是训练场。荷星三郎对警察说的‘从训练场回休息室’路径完全没有经过道具仓库——但大场姐说他下午两点朝道具仓库方向走了。你觉得这是巧合吗?成步堂君,当你排除一切不可能的选项之后,剩下的那个就是真相,不管它有多么不符合心理预设。我现在要告诉你我一个很不符合心理预设的想法——我相信荷星三郎是无辜的。不是因为他的脸和肌肉反差让我觉得他是个好人,是因为这个案子里有太多精密的细节被刻意布置过了。凶手花了很多心思让证据指向特定的人。一个在杀害自己搭档之后情绪崩溃的人,做不出这么冷静的现场处理。这些需要算计。需要一个冷静的头脑。”然后她忽然把声音压得更低了,灰紫色眼睛在应急灯的光里显得格外认真,认真到成步堂龙之介能从那两个瞳孔里看见自己被拉长的倒影。“我从来只相信自己观察到的证据。而我观察到的所有证据都在指向同一个人——不是荷星三郎。是另一个人。一个了解通风口、了解监控死角、了解门卫换班时间、了解衣袋武志腰伤的人。”
成步堂龙之介没有说话。他靠在楼梯间的墙壁上,后脑贴着冰凉的混凝土,感觉到通风管道传上来的低沉嗡鸣通过墙壁传导到他的脊椎。他在脑子里把今天下午所有人说的话一条一条地过滤——大场熏的两点钟目击、闷响声传来的方向、茶几上的灰尘擦拭、花瓶碎片内侧的积灰、通风口的半堵格栅。碎片开始在逻辑的溶液里彼此碰撞,碰撞的频率越来越快,但没有找到最后的催化剂。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他自己在意识清晰之前就已经在做的动作:他伸出手,把福尔摩斯刚才在休息室里蹲得有点歪的针织马甲领口轻轻翻正,手指在触及她锁骨附近时感觉到她皮肤上微微沁出的一层薄汗——她在高速思考和极速步行之后体温还没有完全降下来。这个翻正领口的动作做得很轻,轻到几乎像是被通风管道的风自然推了一把。
“你刚才那句话,”他说,声音在楼梯间里显得比平时低一些,但没有犹豫,“‘排除一切不可能的选项’——你在伦敦的时候,对每一个案子都会说这句话。那时候你是对着华生和我说的。现在你对着我说,而我现在是站在你面前的成步堂龙之介。赤松枫小姐——不,福尔摩斯。不管在哪个时代,你用哪个名字,你都会在案发现场对我说这句话。所以它不只是一个推理准则。它也是你和我之间的某种——惯例。”
福尔摩斯看了他大概三次呼吸的时间。她的灰紫色眼睛里倒映着应急灯两个对称的绿色光点,侧辫从肩头滑下来,发尾的墨绿色丝带在通风管道微弱的空气流动下轻轻晃动。然后她把乳胶手套摘下,一只一只地翻过来卷好放进口袋里,像是必须用这个极其精确的动作来调整她下一步说话的音高和语速。
“成步堂君。你刚才替我翻领口的时候,手指的温度是三十六度五。人体正常体表温度。但你的脉搏——我通过你指尖微细的震颤频率反推——大概在每分钟八十五次左右。安静状态下成年人正常脉搏范围是六十到一百,你没有超出范围,但你比平时快了大概十五跳。你在对我陈述我们之间的惯例——用的是一个不能被任何旁人偷听的楼梯间,和刚好够两个人肩膀并排站立的距离。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利用案发现场的隔离空间进行情感补充陈述’。在伦敦你从来不这么做——那时候你只会说‘好的福尔摩斯先生’然后继续看案卷。现在你进步了。我很欣慰。不过我得说——你用逻辑的外壳包装情感内容的技巧还是不够娴熟,我刚才差点以为你在对我陈述法医鉴定结果。但最后一句——‘它也是你和我之间的某种惯例’——这句没有证据支持。它是纯粹的、未经交叉询问的、来自辩护律师本人真实感受的陈词。我接受。”
成步堂龙之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回应她这番话——她刚才用了法医鉴定、交叉询问、辩护律师陈词这三个完全属于他专业领域的比喻来解构他翻领口和说惯例的行为,并且她还在解构的过程中顺带确认了“我接受”。这个女人用推理的方式接受了情感,逻辑拆解完了之后原封不动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他想说你刚才那段话的技术含量比我翻领口高太多了,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的嘴角正在不争气地往上翘。他只好伸出右手,把她在楼梯间应急灯光下晃得有点松的侧辫轻轻拨回她右肩,手指在她发尾的墨绿色丝带上压了一下。
“惯例被你解析成了一篇学术报告。下次我会尝试用更简洁的陈述方式,避免被你交叉询问。”
“你做不到的。”福尔摩斯嘴角微动,那个弧度和她刚才面对大场熏正坐时的笃定重叠了,“你陈述任何事情的方式都是先建立逻辑框架再填充证据,这是你的底层思维架构。我解析它不是因为我不接受它——而是因为解析就是我最擅长的事。你擅长在混乱中找到逻辑链。我擅长找到逻辑链背后那个人的心跳速率。所以我们才是搭档。不管在哪个时代。”她把乳胶手套扔进楼梯间的垃圾桶里,拍了拍手,转身推开楼梯间的门,金色的侧辫在门框边缘晃了一下,然后回过头,扔下最后一句轻到几乎被通风管道嗡鸣声盖住的话。“成步堂君,你刚才说我的侧辫松了——它是被你刚才翻领口的时候不小心碰松的。你有责任帮我把它整理好。下次不要在案发现场碰我头发,会分心。但这次——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