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是被提莫的尾巴叫醒的。
说“叫醒”不太准确。准确地说,是我在睡梦中觉得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扫我的脸,一下,一下,又一下。我睁开眼,看见一团白色的绒毛在我鼻尖前晃来晃去。
提莫趴在我床边的地上,尾巴搭在床沿,正不紧不慢地扫着。它看见我醒了,耳朵动了动,尾巴扫得更欢了。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我揉着眼睛坐起来。
提莫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站起来,前爪搭在床沿上,用那双棕色的眼睛看着我,眼神里写满了“醒了就赶紧起来,外面有事发生”。
后来我才知道,提莫来南波万的第二天,就无师自通地掌握了一项核心技术——叫早。
不是每个人它都叫。齐师兄起得比它早,用不着。蒲师兄在屋顶睡,它够不着。周师兄练剑的时候它还在睡。石凯和黄子弘凡被它叫过两次,一次是尾巴扫脸,一次是直接把被子拽到了地上。唐九洲说提莫叫他起床的方式是坐在他胸口上,明明说它是用鼻子拱他的脖子。两人为此争论了一早上,最后被罗师姐一句“你俩能不能先吃饭”镇压了。
但提莫叫我的方式,永远是尾巴扫脸。
不轻不重,不慌不忙。像是知道我不会被吓醒,也像是给我留了赖床的余地。
我推开房门。院子里已经有了人声。
曹师兄依然坐在西厢门口的台阶上看书,姿势和昨天一模一样,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整夜没动过。何运晨在石桌旁喝粥,手边放着《宗门规训》,一边吃一边翻页。唐九洲和明明又在门口卡住了,两个人互不相让,最后被提莫从中间钻过去,两人同时松手,狗大摇大摆地走进院子。

“它是不是在嘲笑我们?”

“它只是一条狗。”
提莫回头看了他一眼,尾巴摇了摇。那表情分明是在说:对,我就是一条狗,但我比你们俩都聪明。
石凯从厨房端着一摞碗出来,看见提莫,喊了一声:

“提莫!吃饭了!”
提莫立刻转身,尾巴摇成一朵花,四只爪子交替得飞快,瞬间就到了石凯脚边。
黄子弘凡跟在他后面,手里端着一盆狗食——是昨晚剩的骨头汤拌饭,还特意加了半勺红烧肉的汤汁。他把盆放在地上,提莫低头闻了闻,尾巴摇得更欢了。

“这伙食比我还好。”
唐九洲探过头来看。

“你昨天也吃了红烧肉。”

“但我没有专属的盆。”

“你有专属的碗就不错了。”
我坐在石桌旁,何师兄把他的粥碗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出位置。齐师兄从厨房端出一碗粥放在我面前,粥里卧着一个荷包蛋。

“第一天睡懒觉可以,但是明天要按时起床哦!”
我忍不住询问

“齐师兄,什么叫‘按时’?”
他想了想:

“日出之前。”

“……”

“开玩笑的。”
齐师兄笑了笑,对我眨了眨眼

“辰时之前就行。太晚的话,粥就凉了。”
我低头喝粥。粥是热的,荷包蛋的蛋黄还是溏心的,筷子一戳就流出来,把白粥染成金黄。
早饭后,齐师兄分配了今日的事务。
石凯和黄子弘凡继续下山采买——昨天买的菜不够,因为提莫的食量超出了预估。唐九洲和明明去后山捡柴。何师兄负责整理藏书阁。曹师兄继续记录火树掌门的实验数据。嘟嘟师姐去药田浇水,罗师姐在门派处理账目。

“那我呢?”
齐师兄看了我一眼:

“你今天跟着我。”

“做什么?”

“熟悉门派。”

“每一个角落。”
后来我才知道,齐师兄说的“熟悉门派”,不是走马观花地逛一圈。
他带我走遍了南波万的每一个院子。掌门院、弟子院、藏书阁、丹房、后山的药田和果林,甚至连厨房后面的柴房都没放过。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告诉我这里是做什么的、谁负责、要注意什么。他说话不快,但每句话都有用,没有一句废话。

“掌门院是火掌门的活动范围。他做实验的时候,你可以在门口看,但不要进去。如果看见烟变成了黑色,就喊我。”

“藏书阁是小何在管。你想借书直接拿,但记得在他那本《借阅登记》上写一笔。他不催你还,但你不还的话,他会每天在你门口放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书归原处,心安理得’,连放三十天。”

“后山的果林是嘟嘟的领地。她每棵树都取了名字。你如果想吃果子,直接摘就行。但如果哪棵树的果子突然不甜了,她会难过。”

“丹房是火掌门和周师兄共用的。火掌门在里面做实验,周师兄在里面炼丹。他们俩的领地以那个药架为界,左边是火掌门的,右边是峻纬的。不要动右边的东西,峻纬会不高兴。不要动左边的东西,火掌门会兴奋。”
我歪头询问。

“为什么?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嘛?”

“因为有人动他的东西,说明有人对他的实验感兴趣。他会拉着你讲三天三夜。”
我默默在心里记下:离左边远一点。
我们最后到了后山的一处山坡。坡上长满了野草,开着不知名的小花。从这里望下去,能看见整个南波万门派的全貌——歪匾额、层层叠叠的院子、老槐树的树冠、以及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

“这里,”

“是看夕阳最好的地方。”
他坐下来,我跟着坐下。提莫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趴在我脚边,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半眯着。

“齐师兄,”

“你来南波万多久了?”
齐师兄想了想:

“七年了。”

“七年里,你每天都这样吗?”

“哪样?”

“第一个起床,最后一个休息。什么事都管,什么人都不落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他看着远处的山,神情很平静。

“习惯了。”
他说,
#齐思钧“而且这个门派,如果没人管,三天就散架了。”

“那你不累吗?”
他转过头看我,笑了笑。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全能管家”的从容,而是更轻的、更真的笑。

“累。”
他说,

“但值得。”
他没有解释“值得”是什么意思。只是转回头,继续看着远处的山。
提莫的尾巴在我脚边轻轻扫了扫。
下山的时候,齐师兄忽然停下来。

“听墨。”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你走这一圈吗?”
我想了想:

“让我熟悉门派?”

“不止。”
他说,

“我是想让你知道,这个门派的每一个地方,都有人在管。掌门院是火掌门在管,果林是嘟嘟在管,丹房是峻纬在管,藏书阁是小何在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地方。”
他低头看着我。

“你也会找到你的地方。”
我没有说话。
提莫蹭了蹭我的腿。
回到院子的时候,夕阳正从老槐树的叶子缝隙里落下来,一地碎金。
提莫走在我前面,尾巴高高翘着,像一面小旗。它跨过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棕色的眼珠里映着傍晚的光。
好像在说:跟上。
我迈过门槛。
石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包糖炒栗子,还冒着热气。黄子弘凡的声音从厨房那边飘过来,石凯在和他争论什么。何运晨坐在廊下翻他的《宗门规训》,曹恩齐还在台阶上看书。院子里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锅慢慢煮沸的水。
我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好像没有那么吵了。
提莫在院子中央趴下来,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地。它的目光追着每一个路过的人,耳朵随着声音转动,像一个刚刚上任的、还不熟练的管家。
我走过去,在它旁边蹲下来。
它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把下巴搁在了我的膝盖上。
暖暖的,沉沉的。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