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后的第三天,苗心禾正式搬进了蓝启仁的院子。
说是搬,其实也没什么好搬的。她的行李早就从客房挪过来了,不过几件衣裳、几卷书、一个装着桂花和竹简的小匣子。蓝启仁的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一间书房,一间卧房,一间待客的小厅。院子角落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下的石桌上摆着茶具和几卷竹简。青砖铺地,墙角长着青苔,一切都很简单,简单到有些冷清。
苗心禾站在院子中间,四处看了看,然后说了一句让蓝启仁愣住的话:“这里要种花。”
蓝启仁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刚从书房取来的家规手抄本,闻言顿了一下:“种什么?”
“兰花。”苗心禾指着墙角那片空地,“那里种一盆。窗台下种一盆。书案上也放一盆。你这里太素了,连点颜色都没有。”
蓝启仁低头看了看自己素白的衣袍,又看了看院子里灰扑扑的青砖墙,沉默了一瞬。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当天下午,苗心禾发现窗台下多了一盆兰花。花盆是新的,青瓷的,兰花也是新的,叶子翠绿,花苞淡黄,一看就是刚从花市买回来的。
苗心禾蹲在花盆前,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她站起来,走进书房,蓝启仁正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他写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启仁,你在写什么?”
蓝启仁没有抬头:“家规。”
苗心禾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低头看。册子的封面上写着“蓝氏家规”四个字,字迹端正,一笔一划,是蓝启仁的手笔。她翻开第一页,看到了一条一条的规矩——不可杀生,不可偷盗,不可饮酒,不可喧哗,不可妄语……密密麻麻,从小到大,从内到外,把一个人的一言一行都规定得死死的。
“好多。”苗心禾忍不住说。
“三千条。”蓝启仁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苗心禾的手指在那些字上慢慢滑过,突然想起一件事:“我以后也要遵守这些家规吗?”
蓝启仁的笔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苗心禾。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好奇,也有一点点紧张。蓝启仁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苗心禾意外的话:“你不用。”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妻子,不是我的弟子。”蓝启仁低下头,继续写,“你不需要遵守这些规矩。”
苗心禾看着他低垂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那我想遵守呢?”
蓝启仁又抬起头,看着她。
“我想知道你的规矩是什么。”苗心禾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我想知道你在意什么,看重什么,想守护什么。我想了解你,了解全部的你。”
蓝启仁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笔放下,把册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你想看,就看。”
苗心禾笑了,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他旁边,一页一页地翻那本家规。她看得很慢,每一条都认真地读,遇到不懂的就问他。蓝启仁一一解答,声音不大,但很耐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摊开的册子上,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上。
言言趴在门口,探进半个脑袋,看到两个人在看书,没有进去打扰。他缩回头,蹲在台阶上,托着腮帮子,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发呆。
“系统霸霸。”他小声说,“他们好无聊。成亲了还在看书。”
没有人回答他。言言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跑去找蓝曦臣了。蓝曦臣那里有好吃的。
苗心禾用了三天时间看完了整本家规。三千条,她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问。蓝启仁不厌其烦地解释,有时候解释到一半,苗心禾就笑了,说“我懂了”,然后蓝启仁就停下来,看着她笑。
第四天的时候,苗心禾翻到了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空白的,没有写任何字。她用手指摸了摸那片空白,突然说了一句:“启仁,这里可以加一条。”
蓝启仁正在批改弟子的课业,闻言抬起头:“加什么?”
苗心禾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字迹不算好看,但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夫妻相敬,白首不离。”
写完,她把笔放下,看着蓝启仁。蓝启仁看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红了。苗心禾看着他的眼睛,心里有些慌。
“启仁,你是不是觉得我写得不好?”
蓝启仁摇了摇头。
“那你怎么不说话?”
蓝启仁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写得好。”他的声音有些哑,“只是……从来没有人给我写过这些。”
苗心禾的眼眶也红了。她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那以后我每年都给你写。写到老。”
蓝启仁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小,但苗心禾看到了。她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一朵被阳光晒开了的花。
蓝启仁把那本家规收了起来,放在书案最显眼的地方。他没有把那八个字擦掉,也没有让人重新抄写。他就让它们留在那里,留在最后一页,留在所有规矩的末尾。像是一个总结,也像是一个承诺。
消息传到了蓝青蘅耳朵里。他听到“蓝启仁在家规后面加了字”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喝茶。茶杯举到一半,停住了。
“加了什么?”他问。
“夫妻相敬,白首不离。”来报信的弟子说。
蓝青蘅沉默了很久,然后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像是在说什么。
“启仁。”蓝青蘅轻声说,“你终于活了。”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回书案前,拿起笔,在蓝氏族谱上蓝启仁的名字旁边,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三个字——“苗心禾”。
苗心禾的名字旁边,又写了三个字——“蓝念安”。
蓝青蘅看着这三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笔,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茶凉了,但喝下去的时候,他觉得胃里是暖的。
蓝启仁和苗心禾婚后的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水,但苗心禾觉得这杯水甜丝丝的。早上她跟蓝启仁一起起床,他穿好衣袍去学堂,她帮他系好抹额。中午他下了课回来,两个人一起用午膳,言言坐在中间,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下午她在书房陪他批课业,有时候念诗给他听,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那样坐着。晚上他们在院子里散步,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言言每天还是端着一碗红糖鸡蛋来书房,放在蓝启仁桌上,说“叔祖父吃”。蓝启仁每次都吃,吃得干干净净。言言看着他吃,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跑去找苗心禾,说“叔祖母,叔祖父今天也乖乖吃饭了”。
苗心禾摸着言言的头,笑了。
有一天晚上,苗心禾突然问蓝启仁:“启仁,你以后会不会纳妾?”
蓝启仁正在看军报,闻言抬起头,眉头皱得很紧:“不会。”
“为什么?”
蓝启仁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让苗心禾愣住的话:“因为家规最后一页写着。”
苗心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得很大声,笑到眼泪都出来了。蓝启仁看着她笑,耳朵红了,但没有躲。
“启仁。”苗心禾擦了擦眼泪,“你学会开玩笑了。”
蓝启仁低下头,继续看军报,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小,但苗心禾看到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苗心禾在蓝启仁的书房里添了一盆兰花,在窗台上放了一盆,在书案上也放了一盆。书房里不再只有墨香和旧纸的味道,还有淡淡的兰花香。蓝启仁一开始不习惯,后来习惯了,再后来闻不到那个味道就觉得少了什么。
言言每天都来找苗心禾,让她讲故事。苗心禾就抱着他,坐在槐树下,念《诗经》给他听。言言听不懂,但他喜欢听苗心禾的声音,听着听着就睡着了。苗心禾把他放在膝盖上,轻轻拍着他的背,嘴里还在念。
蓝启仁有时候会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看着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看着风吹过她们的头发,看着她们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起。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书房,继续批改课业。
但他走路的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
苗心禾不知道的是,蓝启仁每天晚上都会在她睡着之后,轻轻起来,走到书案前,翻开那本家规,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八个字——“夫妻相敬,白首不离。”
他看着那八个字,看一会儿,然后合上,放回原处,回到床上,躺下,闭上眼睛。
有一天晚上,苗心禾没有睡着。她听到蓝启仁起来的动静,听到他走到书案前的脚步声,听到他翻开册子的声音。她悄悄睁开眼睛,借着月光,看到蓝启仁坐在书案前,低着头,看着那本家规。
他看得很认真,像是在确认什么。
苗心禾没有出声。她闭上眼睛,假装还在睡。但她的嘴角弯了,弯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苗心禾对蓝启仁说:“启仁,我想学写字。”
蓝启仁正在系抹额,闻言顿了一下:“你不是会写吗?”
“我想写好看一点。”苗心禾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你那样好看。”
蓝启仁沉默了一瞬,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字帖,递给她:“照这个练。”
苗心禾接过字帖,翻开一看,是蓝启仁自己写的。一笔一划,端端正正,跟她在家规最后一页写的那八个字放在一起,像是大人和小孩。她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弯弯的。
“启仁。”
“嗯。”
“你教我。”
蓝启仁看着她,点了点头。那天下午,他第一次握住了她的手,教她写字。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笔在纸上慢慢移动,写出来的字很好看。
苗心禾的心跳得很快,不知道是因为在学写字,还是因为他的手。
“专心。”蓝启仁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我很专心。”
“你的心跳声我都听到了。”
苗心禾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想把手抽回来,蓝启仁没有松。他握着她的手,继续写。
“写完了。”蓝启仁松开手,看着纸上的字。
苗心禾低头一看,纸上写着四个字——“安和启仁”。
安和是她的封号,启仁是他的名字。两个字写在一起,像是天生就该在一起的。
苗心禾看着那四个字,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起来,放进那个小匣子里。匣子里已经有了一张竹简、一片桂花、一条红绳。现在又多了一张纸。
“启仁。”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吵架?”
“会。”
“吵了怎么办?”
蓝启仁看着她,说了一句让苗心禾记了一辈子的话。
“吵完了,我哄你。”
苗心禾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不是苦的,是甜的。
那天晚上,苗心禾躺在蓝启仁身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突然想起一件事。她翻了个身,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又安静。
“启仁。”她轻声叫了一句。
蓝启仁没有醒。他睡得很沉,这几天太累了——批课业、修订家规、处理族务,还要陪她练字。苗心禾看着他的睡脸,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眉毛。他的眉毛很浓,像两把刀,但睡着的时候,那两把刀也软了下来。
苗心禾缩回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然后她闭上眼睛,也睡了。
她不知道的是,蓝启仁在她摸他眉毛的时候,就已经醒了。他没有睁眼,也没有动,就那样让她摸。她缩回手之后,他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看着她的睡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十指相扣。
窗外,月亮挂在桂花树梢头,圆圆的,亮亮的。风吹过来,桂花落了几片,落在窗台上,落在月光里。
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是整个世界都在为他们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