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裂缝闭合的那一刻,两个润玉同时感觉到了。裂缝闭合的速度很快,系统霸市的声音刚落,那道口子就开始收缩。润玉——原版的——伸手抓住乐嫣的手腕,另一只手抓住了那个自己的衣领。
“走。”
三个人从裂缝中跌出来的瞬间,天界的阳光刺得那个湿润玉闭上了眼睛。他太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光了。他那个世界的太阳是惨白惨白的,没有温度,像一块贴在灰布上的死鱼眼睛。这里的阳光是金色的,暖的,落在皮肤上像被人轻轻摸了一下。他睁开眼,看到了一座完整的南天门。白玉柱子高耸入云,两条金龙盘绕其上,龙眼是活的,正低头看着这个不速之客。其中一条龙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雾,湿润玉往后退了一步。
“别怕。”乐嫣松开润玉的手,走到他旁边,像在废墟里牵他一样,握住了他的手,“它们不咬人。”
湿润玉低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乐嫣。他想说“我没怕”,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他的手指蜷了蜷,轻轻回握了一下,又松开了。握得太紧怕弄疼她,握得太松怕握不住。
润玉——原版的——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但他的耳朵尖红了,不是害羞,是气的。
言言是第一个跑过来的。他在南天门等了不知道多久,小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看到乐嫣的那一刻,他像一颗炮弹一样冲了过来,一头扎进乐嫣怀里,差点把她撞倒。
“阿娘!你去哪了?言言找了你好久好久!阿耶也找了你好久好久!言言以为你不要言言了!”言言的声音带着哭腔,小脸埋在她肚子上,两只小手死死搂着她的腰,不肯松。
乐嫣蹲下来,捧着他的脸,亲了一口:“阿娘怎么会不要言言?阿娘是被风吹走了,现在吹回来了。”
“骗人。”言言吸着鼻子,“风哪有那么大的力气。”
乐嫣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她把言言抱起来,言言趴在她肩头,眼泪还在流,但已经不哭了。他抬起头,看到了站在乐嫣身后的那个男人,愣住了。银白色的头发,银白色的眼睛,苍白的脸,瘦得脱了相,穿着灰扑扑的破白袍。这张脸他太熟悉了,跟他阿耶长得一模一样。但他的阿耶站在旁边,穿着龙袍,腰佩长剑,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怎么会有两个阿耶?
言言从乐嫣肩头探出头,看看左边的润玉,又看看右边的润玉,小嘴巴张得圆圆的。
“两个阿耶?”他的声音充满了困惑。
湿润玉看着这个银白色头发的小东西,看着他额头上那两截小小的龙角,看着他亮晶晶的银白色眼睛。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一直以为乐嫣说的“儿子”是比喻,是未来的可能性,是一个概念。但现在一个活生生的、会哭会笑会喊“阿娘”的小东西就站在他面前,叫他“阿耶”。
“言言。”湿润玉蹲下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叫言言?”
言言点头,歪着脑袋看他:“你是阿耶的双胞胎兄弟吗?”
“不是。”湿润玉摇头,嘴角抽了一下,那种不是笑但努力想笑的样子,“我是……另一个阿耶。”
言言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恐。他转头看乐嫣,乐嫣点了点头。又转头看润玉,润玉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言言深吸一口气,又看了看湿润玉,小手伸出去,犹豫了一下,轻轻碰了碰湿润玉的脸。脸是凉的,但比他的手暖和。
“另一个阿耶,你哭过。”言言指着湿润玉的眼睛,“眼睛红红的。”
湿润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言言,看了很久。然后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真好。”
乐嫣没有听清他说的什么,但她看到了他眼角那滴没落下来的泪。她伸手,轻轻擦掉了那滴泪。湿润玉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了下来。他没有躲,也没有靠过来,就那么蹲着,任由乐嫣的手指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润玉——原版的——终于忍不住了。他走过来,把乐嫣的手从那个自己脸上拿开,握在自己手里。他没说话,但他的表情在说——“够了啊”。
乐嫣看着他吃醋又不好意思明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天界都在适应一件前所未有的怪事——有两个天帝。一个是真的天帝,穿龙袍,坐龙座,每天早朝,处理六界事务,没人敢惹。另一个天帝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仙君们私下叫他“影帝”——影子的影。他也不在意,反正叫什么他都无所谓。他只在意两个人,乐嫣和言言。
润玉——影帝——住在清华宫旁边的一间偏殿里。乐嫣给他收拾的房间,被褥是新的,桌上放了一盆兰花,窗户开着,阳光能照进来。他第一天住进去的时候,站在房间中央,一动不动地站了半个时辰。乐嫣问他怎么了,他说:“太大了。”他在那个破偏殿里缩了不知道多少年,已经忘了正常的房间有多大。这间偏殿在天界算是最小的,但对他来说,空旷得像一片荒野。
乐嫣想了想,从自己房间里搬了一盆桂花树过来,放在他的窗台上。树不大,刚好能塞进窗台。桂花开了,香气细细的,飘满了整个房间。
“这样就不大了。”乐嫣说。
湿润玉看着那盆桂花树,喉结上下滚了滚。他没说谢谢,但那天晚上,他窗台上的桂花树被人偷偷浇了水。
言言是第一个接纳他的。孩子的世界很简单——这个人对我好,我就对他好。湿润玉对言言的好,笨拙得让人想哭。他拿不好筷子,言言就教他。筷子怎么握,手怎么放,怎么夹花生米不滑。他学得很慢,言言教得很耐心。一个四岁的孩子教一个活了几千岁的成年人用筷子,画面诡异又温馨。
他会给言言梳头。动作很轻,怕扯疼他。但他的手太大了,言言的头发又太软,总是从指缝里滑出去。梳了半天,扎出来的小揪揪还是歪的。言言对着铜镜看了看,歪着脑袋说:“歪了。”湿润玉的手僵在半空中,正要道歉,言言又补了一句:“但言言喜欢。”湿润玉的耳朵尖红了。
长歌来天界看乐嫣的时候,看到两个润玉,吓得后退了三步。“乐嫣,你什么时候养了两个?”乐嫣无奈地笑了笑:“说来话长。”“那就长话短说。”“穿越时空,平行世界,救了一个没人要的。”长歌沉默了五秒钟,然后看着湿润玉,目光里带着一丝同情:“你也是润玉?”“是。”“你会欺负乐嫣吗?”湿润玉摇头。“那行。”长歌拍了拍他的肩膀,“姐罩你。”
秦王妃后来也知道了。她没有长歌那么平静,看到两个女婿站在面前的时候,手里的帕子掉了三次。但第四次她就捡起来了,走过去拉住湿润玉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怎么瘦成这样?是不是没人给你做饭?”湿润玉的眼眶红了,没说话,但秦王妃看到了他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水光。她转身去厨房煮了一碗红糖鸡蛋,端到他面前:“吃。”湿润玉低头看着那碗红糖鸡蛋,热气扑在脸上,暖暖的。他拿起勺子,吃了一口,甜的。他已经忘了甜是什么味道了。第二口比第一口吃得慢,第三口比第二口吃得慢,最后他把勺子放下了,低着头,肩膀在抖。秦王妃没有过去安慰他,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厨房门口,安安静静地看着。
秦王没有来天界,但在凡间托人带了一封信上来。信是写给乐嫣的,只有一句话——“两个女婿,过年的时候带回来让我看看。一个也行,两个不嫌多。酒我准备好了。”
乐嫣看完信,笑得直不起腰。她把信递给润玉看,润玉看完脸色很复杂。又递给湿润玉看,湿润玉看完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酒是什么味道的?”润玉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让他愣住了的话:“晚上我带你喝。”
那天晚上,两个润玉坐在清华宫的屋顶上,一人拿着一壶酒,看着头顶的星河。没有剑拔弩张,没有暗流涌动,就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喝酒。润玉给他倒了一杯,他喝了。喝完皱了皱眉:“辣。”润玉又给他倒了一杯,他又喝了。这次没有皱眉,把杯子放下,看着远处的天河,说了来天界以来自主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谢谢你。”
润玉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你如果放弃了,就不会有乐嫣。没有乐嫣,就没有言言。没有言言,就没有后来的一切。我也不会坐在这里,喝到这种辣辣的东西。”
润玉沉默了很久,然后举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轻轻的,杯沿碰杯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月亮在天上挂着,星河在头顶流着,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坐在屋顶上喝酒。远远看去,像一幅画。
乐嫣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屋顶上的两个人,心里又酸又暖。言言站在她旁边,也仰着头看。“阿娘,阿耶和另一个阿耶会不会打起来?”“不会。”“为什么?”“因为他们都舍不得让阿娘担心。”言言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
系统霸霸站在南天门的柱子上,远远地看着这一切。他推了推金丝眼镜,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消失在夜空中。他没有说再见,因为他知道,故事还没有结束。这只是第一卷的结尾,后面的路还长着呢。
屋顶上,两个润玉喝完了最后一壶酒。湿润玉站起来,看着脚下层层叠叠的宫殿和远处若隐若现的凡间灯火。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拢,任由风把它们吹到脸上。
“润玉。”他叫旁边那个人的名字,叫的是他的名字,也是自己的名字,“你说,我以后会变成你吗?”
润玉也站起来,看着远方。他没有直接回答,说了一句让湿润玉想了很久的话:“你不用变成我。你变成你自己就行。有乐嫣在旁边,你变不坏。”
湿润玉把这句话放在心里,没有回嘴。夜风停了,天界的钟声敲响了。九响,是天帝的命令。每晚戌时,敲钟九响,为天后和太子祈福。
今晚的钟声,多了一个人。
乐嫣站在院子里,听着钟声,仰头看着星河。言言在她怀里已经睡着了,小手还攥着她的衣领。她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又抬头看了看屋顶上那两个并肩站着的身影。
“都是润玉。”她小声说,“哪个都舍不得伤害。”
风吹过来,桂花落了满地。她抱着言言转身回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声:“还不下来?酒喝多了不睡觉,明天早朝起不来。”
屋顶上那两个身影同时动了一下,然后一前一后飞了下来。落在她面前,一个穿着龙袍,一个穿着白袍,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乐嫣看着他们,无奈地笑了,然后伸出手,一左一右,牵住了两个人。
“走吧,回家了。”
三个人并排走在月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中间是乐嫣,左边是她家的润玉,右边是异世界的润玉。她也说不清这是什么关系,但她知道,这样挺好。
至少,那个没人要的,终于有人要了。
(第一卷 番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