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润玉、李乐嫣 第二十七章：乐嫣的抉择

乐嫣抱着言言走到正厅门口的时候，脚步突然停住了。

不是犹豫，是她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是秦王妃的声音，带着哭腔：“世民，你真的要逼女儿做选择吗？她才十六岁。你让她在爹娘和一个男人之间选，你让她怎么选？”秦王没有回答。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不是我逼她选，是那个姓润的逼我选。”

乐嫣站在门口，手指攥紧了门框。言言趴在她肩头，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声不吭。他感觉到了阿娘的不安，小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像是在安慰她。乐嫣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秦王妃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帕子，眼睛红红的。秦王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肩膀绷得直直的。听到门响，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乐嫣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她怀里的言言身上。言言今天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小袍子，是秦王妃昨晚连夜赶出来的，银白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额前留着一小撮刘海，正好把那两截小角遮住了。乍一看，就是一个长得好看些的普通孩子。

“阿耶。”乐嫣走进去，把言言放在地上，言言很乖地站在她旁边，小手抓着她的裙摆，“我有话跟你说。”

秦王看着她，点了点头。他的手背在身后，指节捏得泛白。乐嫣看出来了，阿耶在紧张。她也紧张，但她不能退。

“阿耶，我已经想好了。”乐嫣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挖出来的，“我跟润玉走。他去哪，我去哪。他回天界，我跟他回天界。”

秦王妃的帕子掉在了地上，她没有捡。秦王的眼睛眯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你想好了？”秦王的嗓音沙哑。

“想好了。”

“你知道天界是什么地方吗？你去了吃什么？喝什么？那些神仙会不会欺负你？你万一想家了能回来吗？你——”秦王说不下去了，转过身去，面对着墙。墙上挂着一幅画，是他和秦王妃年轻时的画像，画里的两个人笑得无忧无虑。那时候乐嫣还没出生，他们还不知道什么叫牵挂。

乐嫣看着阿耶的背影，眼泪涌了上来。但她没有让它掉下来。她要说完，要清清楚楚地说完。

“阿耶，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我不知道天界是什么样的，不知道那些神仙会不会喜欢我。但我知道润玉会护着我，就像你护着娘一样。”乐嫣的声音抖了一下，她停了一瞬，稳住了，“阿耶，女儿这辈子，不后悔。”

秦王的肩膀抖了一下。他在哭。这个在战场上被砍了三刀都没哼一声的男人，此刻对着墙，无声地哭了。

秦王妃站起来，走到乐嫣面前，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乐嫣的脸埋在秦王妃的肩窝里，闻到桂花油的味道，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哗地流了下来。言言站在下面，仰头看着抱在一起哭的两个大人，小嘴一瘪，也跟着哭了起来。他不知道大人在哭什么，但他知道阿娘哭了，外婆哭了，外公也在哭。哭会传染，他也想哭。

三个人哭成一团的时候，秦王转过身来，把这一大两小都搂进了怀里。他的手臂很长，把秦王妃、乐嫣和言言一把搂住，下巴搁在乐嫣的头顶上，声音闷闷的：“行了，别哭了。”

他自己还在哭。

哭了好一会儿，秦王妃先收住了。她掏出帕子给乐嫣擦脸，又给言言擦脸，最后才给自己擦。秦王的眼眶还红着，但已经不漏水了。他清了清嗓子，板起脸，声音还是硬的，但语气比之前软了很多：“你什么时候走？”

“三天后。”乐嫣说。

“三天。”秦王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算日子。三天太短了。他想用三年的时间把女儿留在身边，但他只有三天。

“阿耶。”乐嫣抬起头，看着秦王，“润玉说，他的龙鳞可以当传话筒，你随时可以跟我说话。我也可以随时回来看你们。天界和凡间有通道，半日就能到。”

“他说你就信？”秦王哼了一声。

“信。”乐嫣笑了笑，“他从来不骗我。”

秦王看着她脸上的笑，那笑里没有勉强，没有苦涩，是真的开心。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女儿脸上看到这样的笑容了。

“行吧。”秦王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认命了，“你去吧。但答应我三件事。”

“阿耶你说。”

“第一，不许瘦。你回来要是比现在瘦一斤，我去天界把你抓回来。”

乐嫣忍不住笑了：“好。”

“第二，不许一个人扛事。你要是有委屈，跟你娘说，跟我长歌说，跟那个润玉说，就是不许一个人憋在心里。”

“好。”

“第三。”秦王看了一眼言言，言言正仰着头，用那双银白色的眼睛看着外公，小脸上全是泪痕，但嘴角是往上翘的。秦王伸手摸了摸言言的头，声音几乎低到听不见，“照顾好我的外孙。”

言言听懂这句话，小脸一下子亮了，扑上去抱住秦王的腿，大声喊了一句：“外公！言言会照顾好自己的！也会照顾阿娘！外公放心！”秦王的嘴角弯了一下，极轻极快地，但这一次他没有忍住笑意。

秦王答应了。但天界的考验还没有结束。

乐嫣走出正厅的时候，润玉站在院子里。他显然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晨露沾湿了他的衣摆，他没有用法术驱散。他就站在那里，看着乐嫣从正厅出来，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和翘起的嘴角，看着言言从她身后探出小脑袋冲他挥手。

“你都听到了？”乐嫣问。

“耳朵太好了，不想听也听得到。”润玉走过来，伸手拢了拢她被风吹散的头发，“后悔吗？”

“后悔什么？”

“跟我走。”

“不后悔。”乐嫣看着他，晨光落在他的白袍上，把他的脸照得有些透明，像一个随时会碎掉的梦。但他是真的。他的手是温热的，他的眼睛里有她，他的心跳声她听过，就在万福寺的竹林里，就在那辆摇晃的马车上，就在昨夜厨房的面碗前。

“润玉。”乐嫣突然想起一件事，心一沉，“你今天早上没吃饭。”

润玉愣了一下：“我不需要——”

“你需要。”乐嫣打断他，“你今天要回天界处理事情，又要去北境，又要管那些妖兽。你不吃饭，哪有力气？神仙也要吃饭。系统说的，神仙虽然不用吃饭，但吃了会心情好。你今天心情不好，所以你要吃饭。”

她说完，转身就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等着，我去给你煮面。”

润玉站在原地，看着她风风火火跑向厨房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言言从他腿边探出头，仰头看着他：“阿耶，阿娘煮的面不好吃。”

润玉低头看他：“别让你阿娘听到。”

“言言很小声了。”言言压低声音，但音量跟正常说话没区别，“阿娘煮的面，糊糊的，咸咸的。但言言每次都吃光光，因为阿娘会开心。”

润玉蹲下来，看着言言的眼睛：“你知道什么是开心？”

“知道。”言言点头，小手指着润玉的脸，又指着厨房的方向，最后指着自己的胸口，“阿耶看到阿娘开心，阿娘看到言言开心，言言看到阿耶阿娘在一起开心。”

润玉看着这张小脸，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是温暖，温暖太轻了。不是感动，感动太浅了。是一种沉甸甸的、涨得胸口发疼的东西，像是有人把一颗星星塞进了他的心脏里。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到言言手里。言言低头一看，是一颗龙鳞，小小的，银白色的，跟乐嫣胸口那片一模一样。

“这是阿耶的心头龙鳞。”润玉说，“给你一片。遇到危险的时候，它会保护你。”

言言把龙鳞攥在手心里，小手握成拳头，仰头看着润玉：“言言会好好保管的。”

润玉站起来，往厨房走去。言言跟在他后面，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手里紧紧攥着那片龙鳞。晨光照在秦王府的院子里，照着三个人——一个在厨房里生火煮面，一个站在厨房门口看，一个蹲在灶台边等。炊烟从厨房的烟囱里升起来，慢慢飘散在晨光中。

三天后，乐嫣就要离开这个家了。但这三天，他们还有三天。

厨房里，乐嫣把面捞进碗里，浇上酱油和葱花，端到润玉面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面又糊了。”

润玉接过碗，低头吃了一口。面糊了，酱油放多了，葱花切得大大小小。他咽下去，说了一句：“好吃。”

言言在旁边抱着自己的小碗，吃得呼呼响，抬起头，嘴角挂着面条，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糊糊的，咸咸的，但好吃！”

乐嫣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她没有说出口的话是——“润玉，我不要你为了我失去天帝的位置。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留在凡间陪我，天界就会换天帝。你去天界处理事情，又没办法陪我。两难。所以我跟你去天界。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们。”

这句话她咽了回去。不急着说。还有三天。她要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