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晴朗

栾念没立刻走。

车停在小区门口，双闪还亮着，他靠在驾驶座上，看着那扇单元门的灯一层一层亮上去，最后在三楼那扇窗停住，暖黄色的光透出来，像一只小盒子终于落了地。

他这才收回视线，伸手把副驾上那件外套捞过来。栾念把外套拿起来，搭在手臂上，发动车子，开出去两条街，又靠边停了。

他熄了火，车里安静下来，路灯的光从侧窗斜斜落进来，把那件外套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他低头看着它，手指搭在布料上，没动，像在等什么。

过了几秒，他把外套拿起来，凑到面前。

不是那种光明正大的闻，是极轻的，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只把鼻尖贴到衣领内侧，微微侧过头，吸了一口气。

那味道很淡，洗衣液混着一点咖啡的苦香，还有她身上那种说不清的、像早春空气一样的干净气息，全被布料吸进去了，又被他吸进肺里。

栾念闭着眼，靠在座椅上，那件外套还搭在脸上，遮住半张脸。他喉结滚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布料，像攥着什么好不容易才到手的东西。

他想起她坐在副驾上的样子——耳尖红着，手指揪着外套袖口，小声说“谢谢你Luke”，那个“Luke”软得像糖丝儿，拉得他心口发痒。

他想起她下车时弯腰补那句“外套我洗了还您”，声音又轻又乖，像怕惹他烦。

栾念把外套从脸上拿下来，低头看着它，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笑不像白天在公司里那种克制的、一闪而过的弧度，是真正的、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贪恋的笑。他把外套叠好，放在副驾上，又伸手抚平了上面一道褶，像对待什么贵重的东西。

他重新发动车子，开出去一段，又忽然笑了一声，自言自语似的，声音低低的：

另一边，明寄笙回了房间，把包往桌上一扔，整个人扑进床里，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叫了一声：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画面。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坐起来，抓了抓头发：

一会儿冷，一会儿热，一会儿像要把她看穿，一会儿又冷得像欠他钱。

她以为自己做错了，他又专门把她叫回去补了一句“你做得很好”；她打不到车，他一个电话过来，说“正好路过”。

明寄笙抱着膝盖，坐在床上，想了半天，最后得出结论：

她拿起手机，想跟尚之桃吐槽，又觉得太晚了，算了。她放下手机，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到下巴，闭上眼睛。

可一闭眼，就是车里那一幕。他侧过脸看她，路灯的光落在他眉眼间，眼神深得像一潭水，声音平平地说：“你洗不干净。”

明寄笙睁开眼，盯着黑暗里的天花板，心跳忽然快了一拍。（吓得）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

而那条“到楼上了”的消息下面，她看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才关掉手机。

明寄笙是被闹钟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十分。屏幕上还残留着昨晚那条消息——“嗯”。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扣过去，翻了个身，想再赖一会儿，可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播放昨晚的画面

她坐起来，抓了抓头发，觉得心口像压了一块小石头，说不清是紧张还是什么。

她走到洗手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底有点发青，脸色也不太好。

她低头接水洗脸，水是凉的，激得她清醒了一点，但清醒之后，那股压力又涌上来了。

她想起昨天下午在他办公室，她笑了一下，他立刻把脸绷紧；她问“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他说“没有”，可语气冷得像在打发人；晚上送她回家，她又觉得他好像没那么冷，可最后那声“嗯”又把她打回原形。

明寄笙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有点发酸。她不是一个太坚强的人，第一天上班，顶头上司阴晴不定，她摸不清他到底是对她不满，还是对所有人都这样。

她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被辞退，怕自己撑不过试用期，怕让家里人失望。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压回去，打开水龙头又洗了一把脸。她对着镜子拍了拍脸，小声给自己打气：

她换上一件白衬衫，黑色西裤，把头发扎成低马尾，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比昨天成熟了一点。她拿起包，深吸一口气，拉开门下楼。

卢米昨晚给她发了消息，说今天有个项目需要跟进，让她跟着学习一下。她想着，今天忙起来，应该就不会再看到他了。

她走出单元门，清晨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她正要往地铁站走，余光扫到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灯亮着，车窗半降，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正靠在座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

明寄笙的脚步顿住了。

她看着那辆车，又看了看车牌，确认自己没认错。她站在原地，笑不出来了，心里那点刚鼓起来的劲儿一下子泄了一半。

他干嘛……

栾念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侧过头，隔着半开的车窗看她。晨光落在他脸上，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那杯咖啡冒着热气。他看了她两秒，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栾念没接话，只把副驾的门锁打开了，咔哒一声，在清晨的安静里格外清晰。他侧过头看她，眼神里没什么多余的情绪，但语气比昨晚软了一点：

明寄笙站在那儿，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他到底想干嘛”，可腿已经不听使唤地迈出去了。

她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车门关上的瞬间，暖气涌过来，混着那股熟悉的雪松和冷咖啡的味道。

她抱着包，坐得笔直，眼睛看着前方，不敢看他。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