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门

门被推开的时候，明寄笙正坐在床边，抱着膝盖盯着那盏煤油灯发呆。听到门轴转动的声音，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来人身上。

那人逆着光站在门口，身形颀长，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衫，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线条凌厉的小臂。

他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五官深邃，眉骨很高，一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像是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他嘴角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整个人站在那里，带着一种危险的、漫不经心的从容。

明寄笙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她认出来了——平三门之首，陈皮阿四。3

她虽然在长沙待的时间不长，但九门里的人物她多少有些印象。

陈皮阿四的名头她听过不止一次，据说此人手段狠辣，行事乖张，在九门中独来独往，连张启山都要让他三分。但她和他素无交集，他为什么要绑她？

她刚开口说了一个字，陈皮已经迈步走了进来。他没有关门，但他人往那儿一站，那扇敞开的门也仿佛变成了无形的屏障。

他在床边坐下，离她不过一尺的距离，自然而然地偏过头看她，语气熟稔得像是在跟相识多年的恋人说话：

明寄笙后背一凉。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让人极度不适的亲昵感。

她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脊背抵上了冰凉的墙壁。陈皮跟着她往前倾了倾身子，不紧不慢，像猫在逼近一只退到墙角的老鼠。

她退一寸，他进一寸，直到她后背紧紧贴着墙壁，再无半分退路。

明寄笙抬起一只手抵在他胸口，用力撑住两人之间的距离，掌心下能感受到他胸膛的温度和稳定的心跳。她稳住呼吸，直视着他的眼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

陈皮低头看了一眼她抵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纤细白皙，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伸出手，不紧不慢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指腹覆在她的手背上，温度灼人。明寄笙挣了一下，没挣开。

他低下头，就着她那只抵在他胸口的手，轻轻在手背上落下一个吻。嘴唇触及皮肤的瞬间，明寄笙整个人像过了电一样僵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幽深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坦荡到近乎嚣张的情愫。他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的大脑宕机了整整三秒钟。她想过很多种可能——为了威胁张启山，为了勒索解九，为了打击吴老狗，甚至是为了抢九门的地盘——但她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给出的理由居然是这个。

她瞪着陈皮阿四，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憋出了一句：

陈皮阿四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深了。他松开她的手腕，往后靠了靠，给她腾出一点呼吸的空间，但那双眼睛依然牢牢地锁着她，像是一条盘踞在洞穴口的蛇，耐心地等待着猎物放松警惕的那一刻。

他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愉悦，

明寄笙揉了揉被他亲过的手背，皮肤上还残留着那种温热的触感，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警惕地盯着他，脑子飞速转动着，试图从现有的信息中拼凑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但她失败了——陈皮阿四这个人，根本不在她的认知框架之内。

陈皮站起身，走到桌边，拎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水，端过来递到她面前。他的动作自然流畅，仿佛这里是他的家，而她是他的座上宾。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明寄笙没有接那杯水。她抬眼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和戒备：

陈皮端着那杯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道：

她今天第二次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用一种极其克制的语气说道：

陈皮纠正她，语气笃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低了几分，

明寄笙愣住了。她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两个月前，她刚到长沙那天，车站人多嘈杂，她确实被风吹掉过一次帽子，但她根本不记得当时周围有哪些人。

她更不会想到，人群中有一双眼睛，从那一眼开始，就盯上了她。

她沉默了很久，最终只说了一句：

陈皮阿四将那杯水放在她床头的桌面上，不恼反笑，眼底的光芒在煤油灯下明明灭灭。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时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和传闻中那个杀人如麻的平三门之首判若两人。

他走出去，带上了门。门外传来落闩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渐渐远去。明寄笙一个人坐在床边，看着桌上那杯还冒着热气的水，沉默了良久，然后一头栽进被子里，闷闷地骂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