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拂面,带着水汽的凉意。明寄笙沿着江岸走了几十步,脚步渐渐慢下来,最后停在一棵老柳树底下,望着波光粼粼的江面发愣。
方才吃饭时的那股欢快劲儿像是被风吹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闷。
她不想回张府。那个院子再大、再精致、再有人嘘寒问暖,也不是她想回的地方。
她宁愿在江边吹风,宁愿在街上瞎逛,宁愿随便找个茶馆坐到打烊——和谁待在一起都好,就是不想和张启山待在一起。
张小鱼跟在她身后,敏锐地捕捉到了她周身气压的变化。她方才还眉飞色舞地说着话,此刻却忽然安静下来,连肩膀都微微塌了下去。
他心头一紧,以为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妥当,连忙上前半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明小姐,是不是属下哪里做得不好?属下方才是不是说错话了?如果是的话——
没有。

明寄笙打断了他,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
是我自己心情不好,跟你没关系。

她顿了顿,转过身来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她认真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说:
还有,下次叫我名字吧。你也不是我的下属,不用一口一个‘明小姐’。

张小鱼愣住了。面具遮掩了他大半张脸的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骗不了人——震惊、犹豫、挣扎,还有一丝极力压制的悸动。他张了张嘴,那个在心头盘旋过千百遍的名字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笙笙。
他曾在无人的深夜里,对着月光无声地练习过这个称呼。一遍又一遍,像是在舌尖上反复摩挲一颗含不到的糖。
可真到了能叫出口的时刻,他却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他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又松开,最终垂下眼帘,声音低哑而克制:

……属下不敢。
明寄笙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一股无名火蹿了上来。她不是生他的气,她是生气所有人都把她当成“佛爷的人”——连她自己都快被这种默认的氛围裹挟得喘不过气了。
她哼了一声,扭头就走,步子比方才快了不少,像是在跟谁赌气。
张小鱼心里一慌,连忙跟上去:

小姐,我——
明寄笙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双手捂住耳朵,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带着一股孩子气的倔强:
我不想听!你不用说我也知道你要说什么——无非就是‘您是佛爷的人’、‘我是佛爷的副官’、‘属下不敢逾越’之类的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我都会背了!

她放下手,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我不是谁的人。我是明寄笙,我自己的。你们能不能别老把我跟张启山绑在一起?

江风拂过,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她站在路灯下,眼眶微微泛红,却倔强地不肯示弱。
张小鱼站在原地,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在我心里你从来不是谁的附属品,想说我也希望你能自由自在地做你自己,想说我多想光明正大地叫你的名字而不是只能在心里偷偷念。
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把所有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明寄笙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不说话,失望地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往前走。这一次她没有走很快,步子慢慢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张小鱼默默地跟在她身后,仍然保持着那半步的距离。他低头看着地面上她的影子,悄悄将自己的影子靠近了一点——让两道影子在地上重叠了一瞬,然后又若无其事地分开。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被江风吹散:

……笙笙。
她走在前头,没有听见。
明寄笙推开张府的大门时,门房连忙躬身行礼。她点了点头,径直往里走。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几个洒扫的下人在廊下忙碌,见她回来,纷纷垂首让路。
她穿过前厅,绕过回廊,走向自己住的那间房间。一路上灯火渐稀,脚步声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而张小鱼就跟在她身后,始终保持着那半步的距离,沉默得像一道被月光拉长的影子。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她停步,他也停步。她回头看他时,他便垂下目光,安静地站在原地,像一株扎根在土壤里的树,不动,也不问。
明寄笙站在房间门口,转过身来看着他。灯笼的光映在他黑色的面具上,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那双眼睛在阴影里闪烁着微光。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的。最终她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我到了,你回去吧。

张小鱼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原地,似乎在确认她确实进了屋、关好了门,才会真正放心。
明寄笙看了他一眼,无奈地推开门走了进去,转身关门时,从门缝里看到他仍然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守卫。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屋里的桌上放着一壶还温着的茶和几碟点心,显然是有人提前准备好的。
她走过去倒了一杯茶捧在手心里,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让方才在江边被风吹凉的身体渐渐回暖。
她坐到窗边,透过窗棂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张小鱼还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她的窗口,面朝院门的方向,身姿笔挺如松。他似乎不打算走了,打算就在这里守一整夜。
明寄笙放下茶杯,叹了口气,喃喃自语了一句:
真是个木头。

她拉上窗帘,脱了外衣躺到床上。被褥松软,带着皂角的清香,和昨晚一样的舒适。可她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想:明天一定要尽快把诊所开起来。有了自己的事情做,就不会整天胡思乱想了。
院子里,张小鱼抬头望了一眼她那扇熄了灯的窗户,夜风拂过他的衣摆,他纹丝不动。
月光将他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1
这影子互动好戳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