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饭吃得很好。解九选的馆子确实地道,剁椒鱼头鲜辣入味,明寄笙吃得鼻尖冒汗,连声说好。
席间她说了很多话——关于诊所的规划,关于想在长沙站稳脚跟的打算,关于未来几个月要做的事情。解九一一听着,不时点头,替她添茶、夹菜、剔掉鱼肉里的细刺,周到得像一位尽职尽责的兄长。
饭后走出馆子,天色已经暗了。街边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铺在青石板路上,像是撒了一层碎金。明寄笙站在台阶上拢了拢开衫,转头对他说:
表哥,你回去吧,我自己叫辆车回张府就行。

解九想说“我送你”,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从她口中听到了“回张府”三个字——自然而然,仿佛那里已经是她的归处。
他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涩意,面上却没有显露分毫,只是点了点头:

路上小心。
知道了。

明寄笙朝他摆了摆手,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
解九站在饭馆门口,目送明寄笙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良久没有动。夜风吹动他长衫的下摆,灯笼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印在青石板上。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解府,他径直进了书房,关上门。
他没有点灯。黑暗中他摸索着坐到书桌后的椅子上,仰头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按压了两下眉心。
一阵剧烈的疼痛从太阳穴蔓延开来,像是有人拿一根生了锈的钉子,慢慢地、慢慢地凿进他的颅骨里。
这是他的老毛病了——思虑过重时就会犯,疼起来的时候连视线都会发花。
他伸手去够桌角的药瓶,指尖却抖得厉害,第一次竟没有抓住。药瓶咕噜噜滚到桌边,他第二次才把它捞住,拧开瓶盖倒出两粒药片,就着桌上半杯凉透的茶灌了下去。1
茶叶会降低药性的,表哥
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冰凉一片,激得他胃里一阵收缩。他放下杯子,手仍然在抖,指尖冰凉,像是血液都流不到末梢了。
他将那只发抖的手搁在桌面上,低头看着它,忽然觉得很可笑——他解九,长沙城里出了名的冷静自持、算无遗策,此刻却连自己的手都控制不住。
可比起太阳穴里那把凿子带来的疼痛,更让他难受的是另一种感觉。是一种空落落的、无处着力的怅然。
像是心里被人挖走了一块,风从那个缺口灌进来,呼呼地响。
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她今晚的样子。她吃辣的时候会不停地吸气,然后一边说好辣一边又忍不住夹第二筷子。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右边那个酒窝浅浅的,像是盛了一勺蜜。她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轻轻敲桌面,一下一下的,节奏很轻快,像她这个人一样。
他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随即又被一阵更深的苦涩淹没了。
他想留住她。在饭馆门口的时候,他几乎就要开口了——“阿笙,别回张府了,住我这儿吧。”
话已经到了舌尖,又被他的理智死死摁了回去。他以什么立场说这句话?表哥?还是别的什么?可,他连说出口的勇气都没有。
他苦笑了一声,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轮廓,低声自语了一句:

……真是,活该。
要是他坚定一点就好了,要是当初他亲自去车站接她就好了,要是他们年少时见过就好了……
这四个字里带着七分自嘲,三分认命。他重新戴上眼镜,坐直了身体,拿起桌上未看完的账册翻开,试图用工作来驱散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然而账册上的数字像一群蚂蚁,在他眼前游来游去,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的视线落在某一页的边缘,那里有一小块墨渍,形状像极了一片桂花的花瓣。他又想起了她站在桂花树下抬头看花的模样。
解九把账册合上,搁在一边,揉了揉太阳穴。药效开始上来了,头痛缓解了一些,但心里的那个缺口还在,四面漏风。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轮不甚圆满的月亮,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很轻,轻到连窗外的秋风都没有听见。
他却听见自己的心在说:阿笙,我不想只做你的表哥。
那晚过后,解九的生活表面上没有任何变化。他照常处理商号的事务,照常会见各路客人,照常在那张红木书桌后端坐到深夜。
只是他身边的人渐渐察觉出一些细微的不同——他发呆的次数变多了,有时候手里拿着账册,目光却落在虚空中的某一个点上,久久不动;
他喝茶的频率变高了,一杯接一杯,仿佛要用茶水把什么情绪压下去;他偶尔会在纸上写字,写完又揉掉,废纸篓里的纸团日渐增多。
老仆有一回收拾书房,偷偷展开了一个没揉紧的纸团,上面只写了两个字,墨迹被反复描过,笔画都有些洇开了——“阿笙”。老仆默默地把纸团重新揉好,放回废纸篓里,叹了口气,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这天下午,明寄笙又来了。她手里拿着一卷图纸,兴冲冲地跨进解府的大门,径直往书房闯:
表哥!我把诊所的布局图画好了,你帮我看看合不合理!

解九这暗恋也太好嗑了吧
解九正在对账,听见她的声音,笔尖在账册上顿了一下,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他放下笔,抬起头来时,脸上已经挂上了那副惯常的温润笑容:

这么快就画好了?我看看。
明寄笙把图纸摊开在书桌上,指着上面的布局一处一处给他讲解:
这里是诊室,这里放药柜,后面这个小隔间可以做处置室。我想把候诊区布置得舒服一点,放几张软椅,再摆几盆绿植,病人等着的时候也能放松一些……

她说话的时候离他很近,发梢几乎要扫到他的手臂。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从她身上飘过来,大概是她在张府院子里摘桂花时沾染的。
解九的呼吸滞了一瞬,目光落在她指向图纸的指尖上——她的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没有涂任何颜色,素素净净的,他却觉得比任何珠宝都好看。
……表哥?你觉得怎么样?


嗯,挺好。
解九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根本没看清图纸上的内容,只好凭着方才扫到的印象勉强点评,

诊室的采光可以考虑一下,朝北的话下午光线会差一些。
可是我这间诊室朝南啊。


……
他沉默了一秒,面不改色地补救:

那就把药柜挪到北墙,避免阳光直射影响药性。
明寄笙没有怀疑,点了点头:
有道理,我改一下。

她俯身在图纸上做标记,没有注意到解九悄悄松了一口气,也没有注意到他扶了扶镜框的手指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头痛,是因为她靠得太近了。
她改完图纸,直起身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对了表哥,后天我诊所开张,你来不来?


来。
解九答得飞快,快到自己都觉得有些失态,又放缓了语气补了一句,

几点?我让人备一份贺礼。
上午十点,简单剪个彩就行了,不用大操大办。

明寄笙把图纸卷起来,笑着说,
那你忙着,我先回去了——还得去药材市场订货呢。


我送你。
不用不用,你忙你的,我自己认得路。

她摆了摆手,像一阵风似的来,又像一阵风似的走了,抓不住的…
解九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她的背影穿过庭院,消失在门外。他维持着那个站姿,站了很久,直到老仆进来添茶,轻声唤了一句“九爷”,他才回过神来。
“九爷,您站了快一刻钟了。”

……是吗。
解九收回目光,转身回到书桌前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很重。他放下茶盏,忽然开口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说,一个人要是总想着另一个人,该怎么办?
老仆跟了他十几年,算是看着他长大的,闻言也不惊讶,只是慢悠悠地应了一句:“那就去见那个人呗。光想有什么用,又不是隔了千山万水。”
解九沉默了片刻,苦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是啊,不是隔了千山万水。她就在长沙城里,隔了三街两巷,走上两刻钟就到了。可有些距离,不是用脚能丈量的——她心里装着别人也好,她只把他当哥哥也好,哪一种都让他找不到迈出那一步的理由。2
要是表妹后期喜欢其他人跟表哥扭扭捏捏的说想搬出去自己不喜欢张启山,表哥排除万难帮表妹搬出去,然后发现表妹要跟其他男人成亲就刺激了
他重新翻开账册,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窗外的桂花香若有若无地飘进来,像她的影子一样,挥之不去。
他低头看账,看到半夜。
账册上写的什么,一个字也没记住。满脑子都是她趴在桌边画图纸时,一缕碎发从耳后滑落下来的样子。
他伸手想去替她别到耳后,手指抬到一半,生生收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