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的酒席散去,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聚在院子里寒暄道别。陈皮被几个当家拉住灌了几杯酒,难得没有甩脸色,一一应付了过去。
他今日心情好,虽然拜堂时不是很顺利,但礼终究是成了,明寄笙从今往后就是他的妻子了——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
花厅的角落里,吴老狗端着酒杯,靠在廊柱上,目光若有所思地望着新房的方向。
他今日穿着一身素净的灰色长衫,看上去不像来参加婚礼的,倒像是来串门的。他抿了一口酒,摇了摇头,压低声音对身旁的齐铁嘴说道:

看起来,这新娘子不是很乐意的样子啊。
齐铁嘴正捏着手指,嘴里念念有词。他今日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卦袍,鼻梁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金丝圆框眼镜,看上去颇有几分高人风范。
他掐指算了好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放下手来,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唉——
他咂了咂嘴,摇头晃脑地叹道,

姻缘是强求不来的。四爷这一腔热血,怕是要浇在冰疙瘩上了。
吴老狗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远处正被一群人围着敬酒的陈皮,低声道:

你就不能想个法子帮帮他?好歹是同门。
齐铁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苦笑一声:

你也太高看我了。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这是天定的缘分,我哪有本事改天?
他顿了顿,又叹了口气,

四爷这辈子杀伐太重,情路注定坎坷。除非他自己能看开,否则谁也帮不了他。
吴老狗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说话,只是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望着远处那个被红绸和灯笼环绕的新房,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同情。
而在花厅的另一边,霍仙姑正和几位太太说着话。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新房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轻声说了句:“有趣。”
旁边的太太没听清,凑过来问:“仙姑说什么?”
霍仙姑收回目光,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笑道:“没什么,我说四爷好福气。”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但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却久久没有散去。
婚房里,红烛高烧,满目皆是喜庆的红色。窗棂上贴着大红的双喜字,床幔换成了绣着鸳鸯戏水的绯红绸缎,桌上摆满了花生、红枣、桂圆、莲子——早生贵子,一样不少。
明寄笙端坐在床沿上,头顶的凤冠沉甸甸地压着她的脑袋,金流苏晃来晃去,晃得她眼晕。她忍了又忍,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掀起了盖头。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旁边传来两声小小的惊呼。

夫人!盖头……
撞雨瞪大了眼睛,一张圆圆的小脸上写满了惊慌,伸出两只小手做出一个“盖回去”的手势,

盖头要等四爷来揭的!不吉利!
招颜站在一旁,虽然没有说话,但也是一脸“这样不太好吧”的表情,手里捧着一盘点心,进也不是退也不是。2
这新娘子胆子也太大了吧
明寄笙看了她们一眼,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
去,哪来那么多规矩。我快闷死了,这盖头再盖下去,我就要在里面窒息了。



撞雨和招颜对视了一眼,又看了看地上那团被扔成一坨的红盖头,再看看明寄笙那副“谁敢让我盖上我就跟谁急”的表情,果断选择了闭嘴。
这两位小丫头虽然年纪不大,但在陈府待了这些日子,早就摸清了风向——这个家里,四爷说了不算,夫人说了才算。
四爷在夫人面前乖得跟条大狗似的,她们这些小喽啰哪敢造次?
撞雨乖巧地闭上了嘴,招颜则默默地将手里的点心盘子端到了明寄笙面前。
明寄笙眼睛一亮。
她早就饿坏了。从早上被拉起来梳妆打扮,到拜堂行礼,再到被送入洞房,整整一天她几乎没吃什么东西。此刻看到桌上那盘点心——桂花糕、杏仁酥、绿豆饼,摆得整整齐齐,她顿时食指大动。
她伸手捏起一块桂花糕,
这谁准备的?

撞雨老老实实地回答:

是四爷。四爷说夫人您今天肯定没空吃东西,让厨房提前备好了点心送到新房里,怕您饿着。
明寄笙嚼着桂花糕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她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又咬了一口。
吃了两块糕点垫了垫肚子,她看了看站在一旁乖巧得像两只小鹌鹑的撞雨和招颜,招了招手:
站着干嘛?过来一起吃。

撞雨吓了一跳,连连摆手:

奴婢不敢!这是给夫人准备的!
这么多我一个人又吃不完。

明寄笙不由分说地拉过撞雨的手,塞了一块杏仁酥到她手里,又转头递给招颜一块绿豆饼,
吃,别客气。在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

撞雨和招颜捧着点心,面面相觑,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见明寄笙没有责备的意思,反而自己又拿起一块桂花糕吃得津津有味,两个小姑娘这才放下心来,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了起来。
三个人围坐在桌边,你一嘴我一嘴,不一会儿就把一盘点心消灭了大半。明寄笙又给自己倒了杯茶,灌下去半杯,总算觉得整个人活过来了。
吃饱喝足,撞雨看了一眼地上的红盖头,又看了一眼明寄笙,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夫人,要不……咱们把盖头盖上吧?四爷一会儿就该回来了……
明寄笙靠在椅背上,闻言沉默了片刻。她看了看地上那团皱巴巴的红盖头,又看了看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最终叹了口气,妥协般地站起身来:
行吧。

撞雨如蒙大赦,赶紧捡起地上的盖头,抖了抖上面的灰,小心翼翼地替明寄笙重新盖上。金流苏再次垂落下来,遮住了她的面容。
明寄笙重新坐回床沿上,听着窗外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喧哗声——酒席还没完全散场,陈皮大概还在被那群人灌酒。她垂下眼帘,盖头下方的视线局限在一片狭窄的红色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