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皮大婚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短短几日便传遍了长沙城的大街小巷。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有人说陈皮阿四娶了个天仙似的姑娘,宠得跟眼珠子似的,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有人说那姑娘来历不明,也不知是哪家的千金,能让四爷这般死心塌地;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亲眼看到四爷在街上跟在那姑娘身后,大包小包拎了一手,脸上还挂着笑——那可是陈皮阿四啊,长沙城平三门之首,什么时候见他给谁当过跟班?
“四爷这回怕是真栽了。”茶馆里一个老者捋着胡须,摇头笑道。
对面的人嗑着瓜子,啧啧称奇:“可不是嘛,听说婚服都是四爷亲自盯着做的,布料是苏州运来的云锦,绣娘是扬州请的老师傅,一套嫁衣做了小半个月,光金线就用了好几两。”
“何止呢,”另一人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还听说,四爷怕婚礼当天天气不好,提前三天就开始烧香拜佛了——你们什么时候见过四爷拜佛?”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一脸难以置信。
而此刻的陈府,确实正如火如荼地筹备着婚礼。红绸从大门一直挂到后院,每一道门廊上都系着朱红色的绣球,
灯笼全部换成了崭新的双喜字宫灯,连院里的几棵老树上都缠上了红绸带,远远望去,整座府邸像是披上了一层喜庆的红妆。
九门的贺礼也陆续送到了。
霍仙姑派人送来一对羊脂白玉镯,成色极好,通透温润,附了一句口信:“恭喜四爷,祝四爷百年好合。”
张启山的贺礼是一幅亲手题写的喜联,笔力遒劲,寓意吉祥。解九爷送了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说是给新娘子的见面礼。吴老狗则托人带来一坛自酿的女儿红,说是埋了十八年的老酒,专程挖出来给四爷贺喜。
陈皮一一收下,难得地好脾气,对每个送礼的人都道了声谢。
若是以往,他哪会在意这些虚礼?可如今不同了——他陈皮阿四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娶了明寄笙,要让所有人都认得她、敬重她。
他最怕的,就是明寄笙不承认这段婚事,所以他要把这场婚礼办得风风光光、人尽皆知,让整个长沙城都知道她是他的妻子。
在所有贺礼中,有一份格外特殊。
那是婚礼前一天的傍晚,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陈府后门,一个老仆捧着一只檀木匣子,恭恭敬敬地递到门房手中:“这是红府二爷送给四爷的新婚贺礼。”
门房通报进去的时候,陈皮正在院子里指挥下人挂灯笼。他听到“红府二爷”四个字,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接过那只檀木匣子,缓缓打开。
匣子里静静躺着一支银簪。簪身素雅,没有过多的雕饰,只在顶端缀着一朵小小的梅花——那是丫头生前最爱的样式。
匣底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二月红亲笔写的一行字:“好好过日子。”
是啊,毕竟是丫头为数不多的“遗物”,他唯一的弟子
陈皮握着那支银簪,指腹轻轻摩挲过那朵银质的梅花,沉默了很久。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匣子小心翼翼地合上,贴身收好,然后转过身,继续指挥下人挂灯笼。
只是那之后的好一会儿,他都没有再说过话。
婚礼当天,天公作美,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陈府上下张灯结彩,红绸漫卷,锣鼓喧天。府门大开,前来道贺的宾客络绎不绝,九门中人悉数到场,就连一些平日与陈皮并无深交的人物,也纷纷携礼前来——不为别的,只为看一看,那位让陈皮阿四心甘情愿栽进去的姑娘,究竟是何等人物。
而此刻,在新房之中,明寄笙已经被一群喜婆丫鬟簇拥着换上了那套大红色的嫁衣。云锦的面料贴身柔滑,金线绣成的缠枝莲和比翼鸟在日光下流光溢彩,裙摆铺展开来,像是一朵盛开的红莲。她的长发被挽成高高的发髻,戴上凤冠,垂下细细的金流苏,遮住了大半张脸。
镜中的她,美得惊心动魄。
可她的脸上,却没有半分新娘子的喜悦。
她看着镜中那个盛装的自己,只觉得陌生。她知道这场婚礼意味着什么——从今以后,她就会被彻底打上“陈皮阿四的女人”这个标签,无论走到哪里,都无法摆脱这个身份。
可她别无选择。
因为就在昨天晚上,陈皮半跪在她面前,说出了那句让她浑身冰冷的话。

笙笙,明天婚礼,我希望你能配合。
陈皮这回是真的栽进去了
他跪在地上,姿态放得很低,语气却平静得让人脊背发凉,

如果你不配合,撞雨和招颜那两个丫头,恐怕就不能好好地待在你身边了。
明寄笙当时正在喝茶,盘算着明天怎么大闹婚礼,闻言手中的茶杯差点滑落。她猛地转过头,瞪大眼睛看着他,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你在威胁我?

陈皮没有否认,只是垂下眼帘,低声说道:

我也不想这样。但你逼我的。
明寄笙将手中的茶杯狠狠砸向他——茶水泼了他一身,杯沿擦着他的额角飞过去,砸在身后的墙上,碎成几片。
拳头雨点般落在他身上,打在他的胸口、肩膀、手臂,她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打得自己手都疼了。
陈皮一动不动地承受着她的殴打,连躲都没有躲一下。他只是在她打累了、喘着粗气停下手的时候,抬起头来,用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她,轻声问道:

那你明天……
明寄笙红着眼眶,狠狠地盯着他,咬牙切齿地吐出一个字:
…好

陈皮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被她砸出的水渍和褶皱,转身往门外走去。
陈皮摸了摸脸,脸没破相就行,毕竟丈夫的容貌,妻子的荣耀
然后他便走了,留下明寄笙一个人在房间里,将那支被打碎的茶杯碎片踢得满地都是。
而此刻,吉时已到。
门外传来喧闹的锣鼓声和鞭炮声,喜婆笑盈盈地推门进来,连声催促:“新娘子准备好了吗?四爷已经在正堂等着了!”
明寄笙深吸一口气,被喜婆搀扶着站起身来。凤冠上的金流苏轻轻摇晃,遮挡住了她眼中的所有情绪。
她一步一步,走向那扇敞开的门。
门外,阳光正好,红绸飘扬。
陈皮阿四穿着一身大红色的新郎喜服,负手立于正堂门外。他今日格外意气风发——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目舒展,嘴角噙着一抹压都压不住的笑意,整个人容光焕发,仿佛年轻了好几岁。
他站在那里,目光越过满院的宾客和红绸,遥遥望向那条通往新房的甬道,等待着那个人的出现。
当那抹红色的身影终于出现在甬道尽头时,他眼底的光亮得几乎能将整个院子点燃。
他迎上前去,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伸出手,握住了明寄笙的手。

笙笙。
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和满足,

我今天真的很高兴
明寄笙隔着金流苏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但陈皮不在乎。她来了,这就够了。
他牵着她,一步一步走向正堂,走向那对高堂之位。满院的红绸在秋风中轻轻飘扬,宾客们的祝福声此起彼伏,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场梦。
陈皮侧过头,看着身边那个穿着大红嫁衣的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值了。什么都值了。3
陈皮这是逼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