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门

明寄笙发现自己硬闯是闯不出去的。张府的院墙高丈余，门口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连后门都加了双岗。

她试了一次，刚走到后门口就被两个卫兵客客气气地请了回去——态度恭敬，寸步不让。

她回到屋里坐了一会儿，喝了半杯茶，想通了。硬的不行，就来软的。

晚饭时分，张启山刚从外面回来，军装还没换，就被明寄笙堵在了回廊里。她换了一身素净的碧色旗袍，头发随意挽了个髻，站在灯笼底下，整个人被暖光笼着，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张启山脚步一顿，喉结动了动。

她开口，语气比早晨平和了许多，

他没理由拒绝。两人在花厅里坐下，下人上了茶退出去，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明寄笙双手捧着茶杯，斟酌了一下措辞，抬起眼看他，神情认真而坦诚：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目光清澈而坦荡，看不出半分算计，倒真有几分诚恳的模样。

张启山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着扶手，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的眼睛，像是要在那片澄澈里找出什么破绽来。

他是张启山。老九门的当家，长沙城里的土皇帝，见过的人心比市面上流通的银元还多。

他怎么会看不出来——她在稳住他。她用一幅“正常恋爱”的美好图画做饵，哄他松开手里的绳，好让她有机会溜走。

他全都知道。

可是。

当她说到“说不定哪一天我真的会对你动心”的时候，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就是那一下颤动，像一根羽毛扫过他心尖最柔软的地方。

他明知道那是假的，明知道那是一张空头支票，可他竟然还是忍不住顺着她的话去想——

如果他们真的像寻常男女那样相识、相知、相爱，会是什么样子？

他会带她去岳麓山看红叶，会在下雨天撑伞去接她下班，会在她值夜的时候让人送去一碗热汤。

她会在他的书房里占一张椅子看书，会在他忙公务的时候趴在桌边睡着，会在他出门前替他把军装的领口理好……

那些画面太过鲜活，鲜活到他明知道是假的，心脏还是不争气地狠狠跳了几下。

张启山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

久到明寄笙几乎以为他要拒绝了，他才抬起眼来。那双一贯沉着冷厉的眼睛里，此刻竟带着一丝近乎柔软的妥协，甚至还有一点点——他自己大概都不愿意承认的——期待。

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明寄笙微微一怔，随即用力点头：

张启山坐直了身体，像是下了一个重大的决定，目光定定地看着她，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忽然放轻了一些，像是怕惊走什么似的：

他说完这几个字，似乎自己也觉得有些过于直白，别开视线补了一句，

好像，更难为情了

明寄笙愣住了。她本来准备了一肚子应对他讨价还价的说辞，结果他提的条件竟然是这个。

她看着他别过脸去的侧脸，灯笼的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上，那道浅浅的疤痕在光影里若隐若现。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好像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可怕。

张启山转过头来，眼底有光一闪而过。他很快压住了那点情绪，恢复了平日里沉稳从容的模样，站起身来：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步子迈得很大，脊背挺得笔直，看上去和平时发号施令的张大佛爷别无二致。

但明寄笙注意到了——他出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

虽然他只踉跄了半步就稳住了身形，头也没回地继续往前走，但那半步踉跄，让明寄笙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住嘴角那抹不自觉扬起的弧度。

而快步走远的张启山，在转过回廊拐角之后，终于停下脚步，背靠着墙壁，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抬手捂住半张脸，掌心底下是一副他自己都嫌丢人的表情——嘴角压不下去，眼角眉梢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他张启山，堂堂张大佛爷，长沙城里跺一脚地面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栽得彻彻底底，栽得心甘情愿。

他甚至开始认真地盘算：她说明天开始像正常情侣一样相处，那他从明天早上开始该做点什么？是让人去买一束花，还是亲自去街上买一屉她可能爱吃的小笼包送过去？

张小烬远远走过来，看见自家佛爷靠在墙上、一脸魂不守舍的笑，吓得差点把手里的文件掉在地上。

张启山放下手，清了清嗓子，瞬间恢复了那张冷峻的面孔：

张小烬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