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驶出港的时候,明寄笙还不知道自己正在离开故土。
她是在舱房里醒过来的。窗外灰蒙蒙一片,海浪声隔着铁板涌进来,沉闷得像谁在敲一面蒙了布的鼓。她愣了整整三秒,猛地掀开被子扑向舷窗——海水,无边无际的海水,码头早已成了天际线上一个模糊的黑点。
她转身砸门,门外锁着,两个穿黑棉袄的汉子守在走廊里,听见动静齐齐低了头。
“小姐,老爷吩咐了,送您去德国念书。”
明寄笙指甲掐进掌心,眼眶烧得通红,却没掉一滴泪。她靠着门板滑坐下来,把脸埋进膝间,肩膀细细地抖了很久。
她知道父亲为什么这么做。东北的局势烂透了,关东军的铁蹄已经踏破了山海关的风雪,商会会长和九门女婿的身份救不了任何人,只能让独女成为敌人手里最值钱的筹码。把她送走,是爹娘能给她最后的庇护。
她恨这条船,恨这片海,更恨自己不够强。
航程第十二天,一封电报辗转送到她手上。电文很短,只有两行字——“父母安好,暂居旧邸,勿念。好好读书。”
她捧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电报纸上洇开一小片墨迹。可哭完之后,她把电报折好贴身收起,走到舷窗前望着远处的天际线,深吸了一口气。
活着就好。只要活着,就有再见的一天。
抵达汉堡港那天,德国深秋的冷风灌进领口,和东北一样刺骨。来接她的是父亲早年生意上的故交,一位满头银发的德国商人,替她安排好了住处和学校。明寄笙站在码头上,回头望了一眼东方那片看不见的土地,然后把围巾拢紧,拎起箱子,一步一步走进了陌生的城市。
她选了医学系。解剖课第一次上手,教授站在旁边看她执刀的姿势,挑了挑眉:“你以前学过?”她没有抬头,只低声说:“在家跟长辈练过几年。”——解家的手艺,传女也传男,她母亲教过她辨穴寻脉的本事,用在人身上,也差不太多。
课余时间她泡在图书馆,从德文版的建筑结构学到冶金工艺,从地质勘探读到爆破工程。笔记写了一摞又一摞,字迹从最初的中文夹着生涩德语,慢慢变成流畅的拉丁字母。同宿舍的瑞士女孩问她为什么学这么多杂科,她笑了笑,说:
技多不压身,将来总有用得上的地方。

她没有说的是,她心里始终有一幅画面——有一天回到那片土地,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偶尔会想起那个雪地里遇见的男人。破旧黑衣,硬朗眉眼,还有那句“这恩,记下了”。5
黑瞎子吗
但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乱世里的萍水相逢,能记住就已经是缘分了。
她把那张电报压在枕头底下,每天睡前摸一摸,然后翻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课。明天还要继续往前走。
总有一天,她会回去的。
——
两年,七百多个日夜,足够一个女孩把辫子剪短又蓄长,足够一本德文医学词典从崭新翻到卷边,也足够让战火烧遍大半张世界地图。
明寄笙把最后一批实验数据交给导师时,老头摘下眼镜看了她半晌,问了一句:“你要回国?”
嗯。

“你的论文能在顶级期刊发表,柏林好几家医院已经递了橄榄枝——”教授把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你回去,可能连一间像样的手术室都没有。”
明寄笙把白大褂叠好放在桌上,对教授鞠了一躬,直起身时笑了一下:
老师,我的国家在打仗。手术室可以建,人没了就真的没了。

教授沉默了一会儿,挥挥手,没再留她。
电报发出去第七天,回信到了。薄薄一张纸,她以为会是长篇的劝阻,打开来却只有寥寥几行——
“吾儿亲启:知你心意已决,父母不再拦你。然东北眼下已成炼狱,切莫归来。去长沙吧,你表哥解九在彼处安顿多年,黑白两道皆能周旋。万事听他的,勿冲动行事。待山河重整,你我一家自有团圆之日。”
下面另附一行小字,是她母亲的笔迹:“箱底夹层里有几张票子和金条,女孩子不能缺钱,好好活着。”
明寄笙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半天,鼻尖酸了,却弯起嘴角笑了出来。她把电报折好,和两年前那张放在一起,贴着心口的位置收进行囊。
从汉堡到长沙,水路加陆路,走了将近一个月。船到上海的时候她上岸换了趟火车,车窗外的风景从江南水乡渐渐变成丘陵山地。越往西走,空气里那股紧绷的气息就越浓——车站里贴满了抗战标语,月台上时不时跑过一队扛枪的士兵,老百姓的面孔带着一种克制的疲惫,但眼神还没有灭。
她在车上吃完了最后一块压缩饼干,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心想:这就是我要回来的地方。
车到长沙站的时候是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