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门

北平的日子，与长沙截然不同。

在长沙时，明寄笙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备课、授课、坐诊、抓药，忙得脚不沾地，连喝口水都要见缝插针。

而在北平，她每天早上是被院子里石榴树上的鸟鸣声叫醒的，睁开眼，阳光已经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在被面上洒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斑。

她刚洗漱完推开房门，明母就已经端着热腾腾的早餐等在院子里了。

明寄笙看着石桌上那满满当当的早饭——除了小米粥和糖油果子，还有一碟酱菜、两个剥好了壳的煮鸡蛋、一屉冒着热气的小笼包——不由得哭笑不得：

明母不由分说地将筷子塞进她手里，又顺手捋了捋她耳边的碎发，目光里满是慈爱，

这样的对话，几乎每天都在上演。

明父虽然不像明母那样事无巨细地嘘寒问暖，但他的关心藏在另一种方式里。每天傍晚他从外面回来，进门第一件事不是换鞋，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或一个小盒子，递到明寄笙手里。

有时是街口老铺子的桂花糕，有时是东安市场新到的外国巧克力，有时是一枚别致的发卡，有时是一本他淘来的旧书。有一回他甚至带回一只毛茸茸的绒布兔子，说是路过一个玩具摊时看着觉得可爱，想着女儿可能会喜欢，就买下来了。

明寄笙捧着那只做工算不上精细、甚至有些粗糙的绒布兔子，看着父亲有些不自在地别过头去假装咳嗽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软与温暖。

她今年已经二十二岁了。原身在法国留学时，独自一人应付学业和生活，早已习惯了独立自主。可在父母眼里，她似乎永远是那个需要被呵护、被宠爱的小女孩。

这种感觉……其实也不坏。

她将绒布兔子摆在床头，每天睡前看一眼，嘴角便会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丝笑意。

白天的时间，她用来陪伴父母和探索这座古老的城市。

天气好的时候，她牵着三寸钉，陪母亲去菜市场买菜。明母坚持自己买菜，她说她享受为女儿做饭的感觉，母亲和小贩讨价还价的利落劲儿让她叹为观止，而三寸钉则充分发挥了它的社交天赋，没多久就和菜市场里的猫猫狗狗打成一片，甚至还混到了好几块免费肉骨头。

午后，她有时会搬一把藤椅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翻着一本闲书，三寸钉趴在她脚边打盹，阳光透过石榴树的枝叶在书页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偶尔有鸽群从头顶掠过，鸽哨声悠扬而辽远，衬得这座四合院愈发宁静安详。

傍晚时分，明父回来时偶尔会带她去胡同口散步。他会指着远处的某座建筑，给她讲这座城的历史，讲他年轻时在这里求学时的往事。那些故事里没有刀光剑影，没有阴谋算计，只有一个父亲平淡而温暖的回忆。

明寄笙走在他身侧，听着他低沉平和的讲述，看着胡同里追逐嬉戏的孩童和屋檐下蹲着抽烟袋的老人，心里某个一直绷着的角落，渐渐地松弛了下来。

北平的局势其实并不比长沙简单多少。日军的铁蹄在华北步步紧逼，各种势力在这座古城中暗中角力，表面的平静下暗流汹涌。明父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明寄笙能感觉到，他每天早出晚归，做的事情绝不轻松。

她也曾试探着问过，要不要她帮忙做些什么。明父笑着摆了摆手，说：

明寄笙便不再坚持。

她知道自己不可能永远躲在这座四合院里过安逸的日子。但在那之前——在下一场风暴来临之前——她允许自己短暂地歇一歇脚，享受一下被父母捧在手心里宠爱的感觉。

毕竟在长沙的那些日子里，她几乎没有一刻真正放松过。

她低头看了一眼趴在脚边、肚皮朝天睡得正香的三寸钉，嘴角浮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罢了，先安心玩乐几天吧。

这天清晨，明寄笙还在被窝里跟三寸钉赖床，房门便被明母推开了。

明寄笙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着眼睛，就看到母亲身后跟着一个抱着好几个精美纸盒的侍女，鱼贯而入，将那些盒子整整齐齐地码在了她房间的圆桌上。

明寄笙还没完全清醒。

明母已经迫不及待地拆开了第一个盒子，从里面抖出一件剪裁精致的藕粉色呢料连衣裙，领口缀着细腻的蕾丝边，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系的细腰带，一看便知价格不菲。

紧接着又拆开第二个盒子，是一双奶白色的小羊皮皮鞋，鞋面上缀着一枚小巧的蝴蝶结，做工考究。

明母拎着裙子在明寄笙身上比了比，满意地点了点头，

明寄笙看着母亲那副比自己还要兴奋的模样，哭笑不得地被从被窝里拽了出来，换上了那身新衣裳。

藕粉色的连衣裙剪裁得体，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裙摆在小腿处微微散开，走动时轻盈飘逸。奶白色的小皮鞋配上同色的短袜，衬得她整个人多了几分娇俏与洋气。

明母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眶竟然有些泛红：

明寄笙被她这副又要哭的架势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挽住她的胳膊，笑着说：

明母破涕为笑，拍着她的手背说：

明寄笙本想拒绝，但看到母亲眼中那份期待的神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乖乖地点了点头。

母女俩出了门，坐上车，一路往王府井的方向去。三寸钉被留在家里由明父照看，临走时小家伙扒着门槛呜呜叫了好几声，委屈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