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淡青色的天光穿过雕花菱花窗,柔柔漫进寝殿之内,将室内朦胧的轮廓一点点照亮。空气中还残留着宿醉未散的烈酒气息,混着清雅沉静的檀香,以及一缕淡而清晰、缠绵不去的暧昧余韵,交织在微凉的晨风中,无声地印证着昨夜那场失控而越界的沉沦。
锦被柔软厚重,触手是上等云锦独有的温润顺滑,层层叠叠地覆在身上,隔绝了晨间的薄寒。白愁飞是被太阳穴一阵阵尖锐的胀痛唤醒的,宿醉的后劲如同潮水般反复冲刷着他的神经,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昏沉的钝痛,让他下意识地蹙紧了长眉,原本就线条利落的下颌绷得更紧,连眼尾都微微泛红。
他的睫毛很长,此刻轻轻颤动着,如同振翅欲飞的蝶翼,却迟迟没有掀开。意识还陷在浓稠的混沌里,前一夜破碎的画面在脑海里翻涌,却始终串不成完整的线,只留下满心的空茫与莫名的慌乱。他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想要撑着身子坐起身,可就在肢体微微发力的瞬间,一股陌生而强烈的酸软感,瞬间从四肢百骸里涌了上来,同时,身侧传来的、清晰无比的温热呼吸,以及肌肤紧密相贴的触感,让他所有的动作,在刹那间彻底僵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白愁飞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凝固了一般,从头顶凉到脚底。
那是一种完全不属于他的、柔软而温热的触感,是女子独有的肌肤温度,隔着一层薄薄的锦被,清晰地传递过来,与他的手臂紧紧相贴,没有半分空隙。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人的呼吸节奏,平缓而沉静,带着淡淡的、清冷的香气,一点点侵入他的鼻腔,陌生得让他心慌。
不是他在金风细雨楼的寝殿。
不是他常去的客栈客房。
更不是任何一个他熟悉、且能安心留宿的地方。
一个极其可怕、却又无法回避的念头,如同冰冷的蛇,瞬间爬上他的脊背,让他浑身的汗毛都微微竖起。
白愁飞闭着眼,僵在原地,足足停滞了数十息的时间,才终于鼓起勇气,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僵硬的姿态,一点点地,侧过了头。
视线所及的瞬间,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大脑“嗡”的一声,彻底一片空白。
身侧的枕畔,躺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乌发如黑色瀑布般肆意散落在素色软枕上,发丝柔软顺滑,有几缕调皮地缠上了他散落在枕边的白衣衣角,与他的发丝紧紧缠绕在一起,难分彼此,像是在无声地宣告着两人之间,早已无法割裂的羁绊。女子侧躺着,大半张脸隐在晨光的阴影里,只露出流畅精致的侧脸线条,鼻梁高挺,唇瓣线条清晰,即便在熟睡之中,眉眼间也带着一股难以掩藏的凛冽气场,清冷、强大、自带生人勿近的疏离感,绝非寻常闺阁女子所能拥有。
她睡得很沉,呼吸平缓均匀,没有半分防备,却依旧让人不敢轻易直视。
白愁飞的视线,不受控制地缓缓下移,掠过女子裸露在外的肩头,肌肤白皙细腻,在淡青色的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玄色的寝衣松松垮垮地滑落肩头,与他同样凌乱不堪的白衣交叠在一起,处处都透着凌乱与暧昧。
不是雷纯。
绝对不是。
他在心底一遍遍地否定,心脏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越收越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而急促。他认识的女子屈指可数,温柔娇蛮跳脱,雷纯温婉藏锋,雷媚妩媚世故,没有任何一个人,是眼前这副模样,这般气场凛冽,这般贵气逼人,这般……让他从心底里,生出陌生的戒备与慌乱。
记忆的闸门,在这一刻,终于轰然打开。
破碎的、模糊的、滚烫的片段,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入他的脑海,让他无处可逃。那些他先前刻意回避、不敢细想的画面,此刻不受控制地一一浮现,清晰得如同昨日重现,每一处触感、每一丝温度、每一个失控的瞬间,都无比真切地刻在他的意识里。
他记得清清楚楚,昨夜,他在朱雀大街的临江酒肆,独自一人买醉。楼里的元老处处排挤他,明里暗里讥讽他草根出身、不配副楼主之位,他忍了;苏梦枕看似信任他,却始终对他留有三分防备,他也忍了;可最让他煎熬、最让他钻心蚀骨的,是雷纯。他对她一见钟情,掏心掏肺,甘愿为她赴汤蹈火,甘愿被她利用摆布,可她的眼里、心里,从头到尾,只有苏梦枕,从来没有给他过半分真心,过半分在意。
他一腔真心,错付于人。
一身凌云壮志,处处受制。
二十年孤苦挣扎,到头来,依旧一无所有,满身狼狈。
他喝到意识模糊,视线扭曲,周围的人声、划拳声、笑闹声,都渐渐变得遥远,直到最后,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重重地趴在桌案上,彻底失去了意识。昏睡之中,他似乎感觉到有人走近,脚步轻柔,气息温婉,是他刻入心底的、属于雷纯的味道。他当时神智不清,满心都是求而不得的执念,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那抹唯一的光,嘴里喃喃地唤着她的名字,渴望得到一丝半分的温柔。
可下一秒,一股冰冷而强大的气场,瞬间笼罩了他。那气场凌厉、霸道、不容拒绝,带着执掌生杀的压迫感,硬生生将那抹温婉的气息隔绝在外。紧接着,一双稳定而有力的手臂,将他打横抱了起来,怀抱宽阔安稳,带着淡淡的清冷檀香,一路抱着他,离开了喧嚣嘈杂的酒肆,踏入了平稳的马车之中。他在那怀抱里,昏昏沉沉,半梦半醒,没有半分反抗的力气,只当是自己醉后产生的幻觉。
马车平稳行驶,一路驶向僻静的庄园,车厢内暖意融融,冲淡了深夜的寒意。他在半梦半醒间,不自觉地往那温暖的怀抱里靠了靠,眉头紧锁的模样,也稍稍舒展了几分。直到被人轻柔地放在柔软的床榻之上,熟悉的清冷檀香将他包裹,他才微微动了动手指,依旧没有彻底清醒。
手腕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攥住,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安稳,他神智不清,依旧错把身边人当成心心念念的雷纯,平日里孤傲冷硬的外壳彻底卸下,只剩下满腔无处安放的深情与委屈。他抓着那只手不肯松开,额头微微冒汗,唇间一遍遍呢喃着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又脆弱,说着那些藏在心底、从未宣之于口的执念。
他说自己不甘居于人下,说自己只想被她正眼相看,说自己不怕旁人非议,就怕她从来都不在意。
昏沉之间,有人俯身靠近,温热的呼吸轻轻洒在他的耳畔,带着淡淡的檀香,不同于雷纯的温婉,而是凛冽中藏着极致的温柔。那道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一字一句地响起,带着偏执的笃定,一点点击碎他混沌的意识,他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只觉得那怀抱安稳得让他不想挣脱,那触碰温柔得让他卸下所有防备。
后续的画面,越发清晰滚烫。
锦被轻轻滑落,带着晨间微凉的触感,肌肤相贴的瞬间,他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却被更温柔的力道牢牢稳住。他平日里练剑练指、布满薄茧的手掌,被人轻轻握住,指尖相触的瞬间,他浑身微微一颤,平日里掌控惊神指、杀伐果断的手,此刻只能无助地蜷缩,被动地承接所有失控的温柔。长发散乱在枕间,白衣被一点点褪落,平日里最在意的整洁与体面,在极致的沉沦里尽数抛下,他在酒醉与情动之间,分不清眼前人是谁,只知道这是他许久未曾感受过的、毫无保留的靠近。
没有算计,没有轻视,没有利用,只有全然的接纳与占有。
他在失控间无意识地收紧手臂,将身边人紧紧抱住,额头抵着温热的肩头,平日里紧抿的唇瓣微微张开,溢出细碎的、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喘息,眉头从紧锁到渐渐舒展,那些积攒了许久的委屈、不甘、孤独,仿佛在这一刻,都被温柔抚平。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被,也攥住了身边人的衣料,力道大得将布料揉得褶皱不堪,连带着玄色的衣料,都被他在失控间撕扯开裂,留下清晰的痕迹。
一夜缠绵,缱绻沉沦,从深夜到晨光微熹,他从被动承受,到无意识地依赖,所有的底线与界限,尽数崩塌。那些亲密的触碰、温热的拥抱、失控的呢喃,全都清晰地刻在他的脑海里,避无可避,真真切切,绝非梦境。
他和一个完全陌生的女人,在他醉酒、神智不清、错认他人的情况下,发生了关系,有了最亲密、最无法挽回、最让他羞愤欲绝的羁绊。
白愁飞猛地睁开眼,原本苍白的脸颊,瞬间涌上一股不正常的潮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颈与锁骨处,都染上了淡淡的绯色。震惊、错愕、难以置信、羞恼、慌乱、无措,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戾气,无数种情绪,在同一时间席卷了他,将他彻底淹没,让他僵在原地,连动弹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今年二十有二,惊神指已练至化境,孤身一人闯荡江湖,孤傲冷僻,目下无尘,向来不近女色。对那些主动攀附、投怀送抱的女子,他向来冷眼相待,不屑一顾,二十年洁身自好,守身如玉,骨子里依旧是个未经情事、纯粹干净的少年人。
他所有的心动,所有的情愫,所有的温柔与在意,全都给了雷纯。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和除此之外的任何女人,发生这般越界的、亲密到极致的关系,更从未想过,会是以这样荒唐、这样被动、这样让他毫无招架之力的方式。
更何况,这个女人,他完全不认识,完全陌生。
巨大的羞愤与慌乱,让他浑身紧绷,如同一张拉满了的弓,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他不敢再看身侧的女人一眼,死死地盯着头顶的锦缎床顶,耳尖通红,脸色变幻不定,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全然没了平日里金风细雨楼副楼主的冷冽孤傲、从容淡定,只剩下手足无措的狼狈,与无处安放的窘迫。
他像一只误入陷阱、浑身是刺却无处发力的孤狼,明明满心戒备与戾气,却被眼前的局面,困得动弹不得。
而就在白愁飞躺在床上,彻底宕机、回忆混乱、羞恼到极致的时刻,身侧的沈惊寒,缓缓地醒了过来。
她本就浅眠,从白愁飞睫毛颤动、意识回笼的第一秒,她就已经清晰地察觉。只是她一直闭着眼,没有睁开,没有出声,就那样安静地躺着,静静感受着身边人,从最初的茫然无措,到后来的震惊僵硬,再到此刻的羞愤慌乱、浑身紧绷的全过程。
她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三年。
从三年前边境乱战,她濒死之际,被这个落魄却善良的少年救下,她就把他,刻进了骨血里。这三年,她重振寒江盟,权倾北方,找遍大江南北,终于寻到他的踪迹。这三个月,她一直默默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不声不响,替他扫清暗算,替他摆平麻烦,替他挡下所有他未曾察觉的杀机,做他暗处最安稳的退路。
她见过他意气风发的模样,见过他孤傲冷冽的模样,见过他为雷纯心动温柔的模样,也见过他受委屈、受排挤、独自买醉的模样。她忍了很久,给足了他时间,给足了他选择,直到昨夜,在酒肆看到雷纯要带走他,看到他醉倒不醒、满心都是别人,她才终于不再隐忍,不再退让,把他带回了自己的庄园,彻底占有了他。
她要他的人,先牢牢攥在手里。
再慢慢一步一步,走进他的心里,捂热他冰冷的心,抚平他所有的委屈与创伤。
此刻,感受着身边少年浑身的僵硬与羞愤,沈惊寒的心底,没有半分慌乱,没有半分局促,只有化不开的温柔与宠溺。
许久,她才缓缓地,掀开了眼帘。
没有丝毫的扭捏,没有丝毫的不好意思,没有丝毫的局促不安。
她神色泰然自若,平静淡然,眼神清澈冷静,仿佛昨夜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吃饭饮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不值得有半分情绪波动。
沈惊寒缓缓侧过身,微微支起上半身,手肘轻轻撑在枕间,动作轻柔缓慢,没有惊扰到身边僵死的人。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居高临下地看着身边的白愁飞,晨光落在她冷艳精致的眉眼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眼底藏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笑意,自上而下,静静地打量着他。
看着他紧绷到极致的下颌线,看着他通红发烫、几乎要滴血的耳尖,看着他紧抿着、微微颤抖的唇瓣,看着他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屏住的模样,她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平日里在金风细雨楼,在江湖人面前,永远冷傲孤僻、一副谁都不放在眼里、杀伐果断的白副楼主,此刻竟然会露出这样慌乱、羞恼、无措、像个受惊少年一般的模样,实在是难得,也实在是,让她越发喜欢。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出声,没有打扰,任由他在混乱的情绪里独自挣扎,泰然自若,从容淡定,与身边羞恼到快要原地炸开的白愁飞,形成了极致鲜明、却又格外和谐的对比。
白愁飞其实早就察觉到了身侧人的动静,知道她醒了。
那一刻,他浑身的神经,瞬间绷到了极致,心跳快得如同擂鼓,几乎要冲破胸膛,脸颊烫得能燃起来,却依旧不敢转头,不敢与她对视,只能死死地盯着床顶,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直到,那道清冷低沉、带着刚睡醒的一丝微哑,却依旧平静无波的声音,缓缓在耳边响起,打破了一室的寂静与窘迫。
“醒了?”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让白愁飞的身体,瞬间僵成了一尊石像。
他再也无法逃避,再也无法装作视而不见。
白愁飞缓缓地、极其僵硬地、一点点地,转过了头,终于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真正意义上,与沈惊寒四目相对。
女子的眉眼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帘,冷艳、锐利、气场强大,一双眸子沉静如寒潭,没有半分波澜,却自带压迫感,让人不敢直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短短数息,便在心底迅速确认——
他从未见过她。
从来没有。
可她身上的气场,她眼底的沉稳与压迫感,绝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子,更不是江湖上的小门小派之人。
一个念头,瞬间在他的脑海里成型,伴随着浓烈的戒备与戾气,席卷了他所有的羞恼与慌乱。
算计。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算计。
他只记得,昨夜是和雷媚一起在酒肆喝酒,醉倒之后,便不省人事。眼前这个陌生女人,衣着华贵,气场慑人,突然出现,把他带到这陌生的庄园,还与他发生了这般关系,除了刻意接近、算计利用、拿捏他的把柄,他想不出第二种可能。
是六分半堂雷损派来的人?想要用这般不堪的方式,拿捏他,控制他,让他为六分半堂做事?
还是金风细雨楼里,那些不服他、处处排挤他的元老,特意安排的棋子?想要抓住他的把柄,把他从副楼主的位置上拉下来?
又或是宰相蔡京麾下的势力?想要用美色算计他,掌控他,利用他对抗苏梦枕?
每一种可能,都指向“阴谋”与“利用”。
他自幼孤苦无依,从社会最底层一步步挣扎爬上来,尝遍了人间冷暖,看够了人心险恶,早就不信这世间,有平白无故的善意,更不信会有女人,无缘无故地在他醉酒后救他、陪他,只图一夜荒唐。
所有的接近,都必有目的。
所有的善意,都藏着算计。
白愁飞眼底的潮红与慌乱,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刺骨的戒备,与浓烈的厌恶戾气。他强压下浑身的酸软与窘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冷硬,尽管依旧带着一丝未散的干涩沙哑,却已经带上了十足的疏离与敌意。
他看着沈惊寒的眼睛,一字一句,开口问道,语气冰冷,没有半分温度:“你是谁?”
“这里是什么地方?”
“昨夜你刻意接近我,把我带到这里,到底是谁派你来的?”
他连问三句,每一句都带着审视与戒备,目光紧紧锁定沈惊寒的脸,不肯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想要从中找到算计与心虚的痕迹。在他的认知里,眼前这个女人,就是敌对势力派来的细作、棋子,目的就是算计他,拿捏他,毁掉他。
沈惊寒看着他瞬间竖起全身尖刺、满眼戒备与敌意、把她当成洪水猛兽与阴谋家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微微淡去,却没有半分生气,更没有半分急于辩解的慌乱。
她太懂他了。
懂他骨子里的敏感、自卑与不安,懂他被轻视、被背叛、被利用怕了,所以对所有突如其来的善意,都充满戒备,第一反应永远是防御与攻击。
她不着急解释,不着急亮明身份,更不着急让他接受自己。
她有的是时间,一点点融化他心里的冰,一点点让他知道,谁才是真正毫无保留、倾尽所有偏爱他的人。
沈惊寒神色依旧平静泰然,淡淡迎上他冰冷戒备的目光,语气从容不迫,没有半分闪躲:“我是谁,你很快就会知道。江湖上,你应该听过我的名字。”
“这里是我在汴京的私人庄园,除了我与心腹仆从,无人知晓,绝对安全。”
“至于昨夜——”她的目光,淡淡扫过两人交叠、凌乱不堪的锦被,语气平静坦然,没有半分遮掩,没有半分扭捏,“你在临江酒肆醉倒,雷纯上前想要把你带走,是我出手拦下了你,把你带回了这里。”
“后面发生的一切,你刚才已经回想起来了,不必我再多说。”
她坦然承认,直白坦荡,没有半分推诿,没有半分掩饰。
可这番话,落在白愁飞的耳朵里,却更加印证了他“被算计”的猜测。
她知道雷纯,知道他在酒肆醉酒,知道他的所有行踪,甚至提前在酒肆等着他,这不是精心策划的算计,又是什么?
白愁飞的脸色,越发冰冷,眼底的戾气更重,咬着牙,声音低沉而带着怒意:“果然,你早就盯着我了。”
“说吧,到底是谁派你来的?雷损?楼里的反对者?还是蔡京的人?”
“你们费尽心机,设计这场局,到底想要什么?要钱?要我白愁飞听命于你背后的势力?还是想要用今天这件事,拿捏我的把柄,威胁我,控制我?”
他一连串的质问,字字都带着被冒犯的愤怒,与骨子里的孤傲。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摆布,被人算计,被人当成棋子,更何况,是用这样毁他清白、让他羞愤至极的方式。
他甚至已经在心底,快速过了一遍江湖上那些顶尖势力的女主人、幕后掌权人,可无论他怎么想,都无法把眼前这张脸,与任何一个他听过名号的人,对应起来。
他听过沈惊寒的名字。
不止一次。
江湖上人人都说,北方寒江盟,盟主沈惊寒,是个女子,年纪轻轻,却武功深不可测,心思缜密,杀伐果断,一手掌控北方十三州江湖势力,连蔡京、雷损、苏梦枕,都要让她三分。
这个名字,他如雷贯耳,却从未见过本人,甚至连画像都未曾见过。江湖上极少有人见过沈惊寒的真容,她向来神秘,独来独往,从不轻易踏足汴京。
所以,即便此刻,沈惊寒就躺在他身边,即便她气场强大、符合传闻里的所有描述,白愁飞也根本没有往“沈惊寒”这三个字上想。
他只认定,眼前这个女人,是某个势力培养的死士、棋子,用美色算计他,拿捏他。
沈惊寒看着他满心戒备、满眼敌意、认定她是阴谋家的模样,没有辩解,没有恼怒,只是依旧平静地看着他,任由他敌视,任由他防备,泰然自若,从容淡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