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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安乐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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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家十年沉冤终得昭雪,大靖四海升平,边境烽烟尽数消散,朝野之内所有奸佞余党皆已伏法认罪。数年权谋纠葛,万里山河动荡,无数忠魂埋骨边关,多少爱恨缠绕朝堂,到如今,尽数尘埃落定,归于平和。

韩烨终究承继大统,端坐金銮大殿,执掌万里河山。历经生死离别、爱恨拉扯,他与恢复本名的帝梓元,终得相守。二人同心同德,勤政爱民,轻徭薄赋,安抚四方流离百姓,整顿朝野浑浊风气,昔日血雨腥风的朝堂,褪去阴翳,迎来了四海安稳、百姓安乐的盛世光景。

世间所有深陷棋局之人,皆有了各自的归宿。过往的恩怨一笔勾销,残留的祸乱彻底肃清,家国安定,岁月绵长,红尘万事,再无惊涛骇浪,只剩人间烟火缓缓流淌。

唯有洛铭西,半生皆被情义与责任牢牢桎梏。自年少懵懂之时,他便背负着旁人难以想象的重担,一份旧年情义,一段故人牵绊,一份沉甸甸的忠君之义,将他困在方寸牢笼之中数十年。他步步为营,隐忍蛰伏,周旋于皇权争斗与朝野暗流之间,一身孤冷,满心风霜,这一生大半光阴,都在为旁人奔波,为道义前行,从未有一日,是真正为自己而活。

如今,所有亏欠皆已偿还,所有执念已然放下,所有压在肩头的枷锁,尽数碎裂落地。站在巍峨厚重的皇城之下,望着长空万里,云卷云舒,街巷之中百姓往来安然,炊烟袅袅,人间烟火温柔又踏实,洛铭西心底积攒半生的沉郁,终于缓缓化开,化作一身轻松通透。

他早已厌倦了京城的繁华喧嚣,看透了朝堂的尔虞我诈,厌烦了名利纷争与礼法束缚。半生为公,半生负重,历尽生死劫难,尝尽寒毒噬骨之苦,往后余生,他不愿再被官爵牵绊,不愿再受世俗规矩束缚。他只想卸下所有身份,抛却功名荣华,寻一处远离红尘纷扰的山野之地,远离权谋,远离纷争,只携琳琅一人,共赏山川风月,静度朝夕岁月,过一段简单平淡、只属于彼此的安稳日子。

一纸辞呈送入宫中,洛铭西决然褪去一身朝服官袍,婉拒帝王给予的高官厚禄与无上封赏,舍弃所有爵位殊荣,不求富贵,不问前程,只求一身轻简,归隐山林。

韩烨与帝梓元深知他半生坎坷苦楚,知晓他早已心力交瘁,亦明白他心中唯一的念想。万般不舍之下,终究点头成全,许他自此远离朝堂,不问世事,随心而活,岁岁安稳。

简单收拾了寥寥几件朴素行囊,一身素色布衣,步履从容清淡,洛铭西紧紧牵着琳琅的手,缓缓走出这座困住他半生的帝都城门。前路没有车马簇拥,没有随从相伴,唯有清风作伴,草木相随,身边唯有心心念念之人,一路同行,奔赴山野清宁。

他未曾选择繁华江南,也未择清幽名山大川,而是执意带着琳琅,回到了那一处刻满过往记忆的山野村落。此地,是当年他蒙冤入狱,受尽酷刑折磨,九死一生侥幸出狱的地方,是他熬过最灰暗岁月的故土,更是多年前,他与琳琅初次相逢的缘起之地。

群山连绵环抱,清溪蜿蜒绕村,林木葱郁繁茂,山间云雾缭绕,村落隐匿于青山绿水之间,民风淳朴,岁月缓慢。这里隔绝了京城的繁华与险恶,不闻朝野风波,不见人心算计,晨有鸡鸣犬吠,暮有落日远山,是世间最适合归隐栖身的净土。

兜兜转转,风雨辗转,历经无数生死考验,跨过数年离别相守,他们终究回到了最初相逢的地方。缘起于此,情深于此,余生,亦要在此落地生根,安家相守。

二人不求旁人相助,亲自伐木垒石,劈土筑墙,依山傍水搭建起一座小巧雅致的院落。院落规模不大,没有雕梁画栋的华贵装饰,没有金玉铺陈的奢靡景致,唯有原木青石,竹篱围合,屋舍干净简约,窗明几净,处处透着恬淡温柔的烟火气息。

院中青石铺出蜿蜒小径,竹篱之下草木丛生,而院落四周、檐下墙头,皆是琳琅亲手栽种培育的长思花。春日抽芽展叶,夏日繁花满枝,素白柔婉的花簇层层叠叠,秋风起时落英纷飞,暗香浮动,冬日枝叶敛藏,静待来年盛放。这漫院长思花,是二人相守岁月里最温柔的印记,是风雨同舟的见证,更是彼此情深不渝的寄托。

远离了俗世礼教的束缚,抛开了繁文缛节的牵绊,不必高堂端坐,无需宾客满堂,无需凤冠霞帔,无需三媒六聘。二人择定长思花盛放最盛的吉日,以天地为庐,山川为媒,清风为贺,繁花为证,在这一方清幽小院里,定下此生婚约。

洛铭西一身素布长衫,墨发以一根质朴木簪轻束,褪去了朝堂之上的冷冽锋芒,眉眼清冷尽数化作温润柔和,目光沉沉落于身前女子身上,情意真挚而厚重,语声沉静郑重,字字发自肺腑:“日月为鉴,山河为证,今日我洛铭西,以天地为媒,娶琳琅为妻。此生抛却浮名,卸下尘俗重担,放下半生牵绊,往后一心唯系卿身。晨昏相守,风雨同舟,寒来暑往,岁岁不离,护你一世安稳,予你半生温柔,此生此情,至死不渝。”

琳琅一身浅素衣裙,青丝简单挽起,不施粉黛,不染华饰,眉眼温婉柔情,眼底漾着浅浅水光,历经多年默默守候,终得良人许诺,心底满是安稳与欢喜。她轻轻抬手,与洛铭西掌心相扣,屈膝颔首,柔声作答,字句恳切虔诚:“天地为凭,繁花作誓,今日妾身琳琅,愿嫁洛铭西为妻。半生追随,生死相随,历经风雨,初心不改。往后山居岁月,粗茶淡饭亦可,清贫山居亦甘,冷暖相依,朝夕相伴,以真心待君,以余生相守,此生绝不相负。”

即便已然行过婚约,拜过天地,成了名正言顺的夫妻,可十多年的陪伴早已刻入骨髓,琳琅心底依旧改不了多年的称呼习惯,张口仍是带着几分依赖与温柔的“公子”,而非寻常夫妻间的称谓。洛铭西知晓她多年相随的情分,也懂这声“公子”里藏着的满心依恋,从不强求更改,只觉得这般称呼,愈发衬得她温柔赤诚。

二人并肩缓缓下拜,一拜天地造化,谢山河庇佑,得以乱世脱身,安稳相守;二拜山川草木,谢缘起之地,得以相逢相知,情深不负;三拜彼此同心,谢半生相伴,得以历尽千帆,终成眷属。

一场简单却无比郑重的礼成,自此,世间再无孤冷隐忍的洛大人,再无默默守候的贴身侍女,唯有山野之间,一对寻常夫妻,居于小院,守着满院长思花开,朝暮相对,岁岁同行。

新婚良夜,山间夜色静谧无边,小院之内红烛轻摇,暖黄烛火温柔摇曳,将屋内映得暖意融融。窗外晚风轻拂,长思花瓣随风飘落,淡淡花香透过窗棂漫入屋内,缱绻温柔,抚平了二人半生所有的风霜与苦楚。

褪去所有防备与隐忍,卸下所有责任与枷锁,积攒了数年的深情,历经生死考验的羁绊,在这无人惊扰的山野长夜之中,全然坦然交付。过往的克制隐忍,朝堂的身不由己,世俗的礼法束缚,尽数消散于温柔夜色里。

彼此相拥,身心相融,情意缱绻,岁岁情长。积攒多年的思念与爱恋,在这一刻尽数倾泻,以彼此为归宿,以余生为诺言,在寂静山居之中,圆满了这段跨越风雨的情深缘分。夜色温柔,洛铭西动作极尽轻柔,满眼皆是珍视,琳琅依偎在他怀中,轻声唤他“公子”,一声称呼,道尽半生相守,藏尽满心情意。

归隐之后的山居岁月,缓慢又温柔,日日皆是烟火寻常,岁岁皆是安稳静好。清晨薄雾漫过山野,二人相伴起身,煮水烹茶,粗茶淡饭,简单饱腹;白日里,洛铭西包揽院中所有粗活,劈柴挑水,修整竹篱,打理院落杂事,不让琳琅沾染半分劳累;琳琅则静心侍弄满院长思花,缝制衣衫,烹制羹食,将小小院落打理得暖意融融,每每开口,依旧是习惯性的“公子,歇会儿吧”“公子,汤羹好了”,温柔又自然。

日暮时分,并肩行至溪边,看落日浸染层林,流水潺潺,远山含黛,晚风拂面,花香萦绕,闲话家常,不问世事,不忆朝堂,只谈眼前风月,身边良人。洛铭西总会停下脚步,静静听她说话,应着她的每一声呼唤,眼底的温柔从未散去。

洛铭西与生俱来便带着先天顽疾,寒毒深入骨髓,自幼年起便缠绵缠身,难以根除。阴寒戾气侵损经脉气血,耗伤身骨元气,每逢阴雨寒凉之日,便会骨痛彻骨,夜不能寐,长年身形清瘦孱弱,畏寒怕冷,气血衰败,就连寿元,也因此备受折损。

此等先天宿疾,乃是天命所定,寻常草药汤药只能暂时舒缓痛楚,却无法根治,数十年来,他只能靠着常年静养、克制心绪,勉强压制体内寒毒,独自承受这份无人知晓的苦楚。

隐居山野之后,心境豁然开阔,再无朝堂烦忧扰心,无权谋算计劳神,心绪平和安稳,再加之日日与琳琅朝夕相伴,心绪舒展,周身常存暖意,他身上的病症,也在悄无声息之间,缓缓好转。

洛铭西不通医术药理,从不识汤药方剂,却心思缜密,观察力极为敏锐,常年洞察人心,细看世事,细微变化皆逃不过他的双眼。日复一日的相处之中,他渐渐察觉到自身的异样变化。往日里必定准时发作的寒痛,发作次数越来越少,痛楚愈发浅淡;从前稍作劳作便气虚乏力、畏寒颤抖,如今整日忙碌琐事,行走山间,也依旧神清气爽,毫无疲累之感;常年苍白清冷的面色,日渐温润红润,气血充盈,整个人褪去了久病的孱弱,多了几分康健安稳。

最为明显的,便是每一次与琳琅温存相伴、阴阳相济之后,体内盘踞多年的阴寒戾气,便会悄然消解大半,周身暖意绵延流淌,筋骨舒展通畅,体内淤积的寒涩阻滞,层层化开,浑身轻快无比。

他虽不懂医道,却也听闻过世间古老流传的阴阳调和之法,知晓男女相伴,气息互补,可温养气血,调和体寒。只是他心中清楚,自己的寒毒根深蒂固,乃是先天命格所带,绝非寻常调和便能慢慢痊愈。这般日复一日、愈发明显的好转,定然另有缘由。

洛铭西心性沉静,凡事不喜追问逼迫,只是将心中疑虑悄悄藏于心底。他不动声色,默默留意琳琅的一举一动,愈发细致入微地呵护照料,事事迁就,万般体贴,将这山野岁月里所有的温柔,尽数给予身边之人。

入秋之后,山间风露渐凉,晨起寒意深重,雾霭弥漫,最是容易侵体伤身。一日清晨,天色微明,夜色尚未完全褪去,屋内清寒浅浅。琳琅早早起身,刚踏出内室,忽觉喉间一阵翻涌,骤然捂住唇瓣,难忍的反胃之感席卷全身,身形微微一晃,眉头紧蹙,面色转瞬染上一层浅淡的苍白。

屋内动静轻响,洛铭西瞬间惊醒,闻声即刻起身快步上前,伸手稳稳将她扶住,宽大的手掌轻轻托住她的腰身,动作轻柔谨慎,生怕力道稍重,便会让她不适。“可是晨间风露过寒,染了凉意?”他语声温厚低沉,眼底满是真切的担忧,指尖轻轻探向她的额角,细细感受温度,唯恐她染了风寒。

琳琅缓了许久,才慢慢压下喉间的不适,轻轻摇了摇头,眉眼之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与局促,轻声细语安抚道:“无妨的,公子,许是空腹晨起,略有不适,稍稍歇息片刻,便会无碍。”脱口而出的依旧是“公子”,这称呼早已融入她的骨血,即便成了夫妻,也再也改不了。

连日以来,琳琅身上的异样早已接连显现。日日晨起困倦嗜睡,慵懒无力,厌烦油腻荤腥,偏爱酸甜清淡吃食,情绪柔软细腻,身形日渐温婉柔和,种种情态,皆是世间寻常女子身怀六甲最明显的征兆。

洛铭西常年行走世间,阅人无数,纵使不通医术,不曾研习女科之道,却也深谙世俗常识,见过乡间邻里妇人怀胎之态。琳琅连日来的种种变化,他一一看在眼里,记在心底,心中猜想早已明晰大半。

他心中了然,却未曾点破,更不曾刻意追问。知晓女子初孕体弱,心绪敏感,便事事更为体恤,白日里从不让她操劳分毫,山间路滑风凉,绝不许她独自外出,早晚寒凉,提前备好衣衫披风,饮食起居,照料得周全至极,无微不至。

琳琅自幼习得家传古法医术,通晓疑难杂症,深谙药理医理,更是自幼便知晓洛铭西先天寒毒的根源与致命之处。此毒与生俱来,入骨入脉,折损元气,消减寿元,百草难医,针石无解,乃是世间至阴至戾的先天顽疾。她耗费多年翻阅古籍,寻访古法,终于寻得唯一能够彻底化解寒毒的法子。

上古血脉调和之术,需心意相通、情意至深的二人朝夕相伴,阴阳相融,气息互通,以女子温润血气缓缓中和寒戾,再以腹中孩儿为引,借血脉牵连之力,层层引渡沉积数十年的阴寒毒气,循序渐进,慢慢化解,直至寒毒尽数消散,病根彻底拔除。

当年天牢绝境,洛铭西寒毒暴走,性命垂危,便是她不顾一切,以身引气,暂时压制了暴乱的寒毒,堪堪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自那之后,她便暗自下定决心,要倾尽所有,化解他半生疾苦。

朝夕相守的岁月里,她循序渐进,调和气息,温润他体内寒戾,日日精心调养自身气血,一心期盼能够怀上二人的孩儿。她深爱洛铭西,不舍他年年受寒毒折磨,不忍他壮年早衰、命数短促,更想为他孕育骨肉,让二人的情意,得以血脉延续,山居相伴,圆满一生。

她并非贸然行事,更不会不顾骨肉安危铤而走险。研习古法多年,她早已参悟透彻,寻得万全保全之法。怀胎孕育之时,可借古法气息护体,层层护住腹中孩儿元气,隔绝大半寒毒侵损,只以微薄戾气引渡化解宿疾,待寒毒彻底消散,孩儿安然降生,体魄康健,丝毫不会伤及根本。

心中早已筹谋周全,才有底气默默隐瞒,静静等候时机。

时日缓缓流逝,秋意渐浓,夜色清冷。一夜烛火静谧,屋内暖意融融,琳琅依偎在洛铭西怀中,心绪安定平和,思量再三,终究不愿再独自隐瞒,决定将所有隐秘,坦诚相告。

她指尖轻轻覆在自己尚且平坦柔软的小腹之上,抬眸望向身侧温润沉静的男子,语声轻柔,带着几分忐忑:“公子,妾身有一桩心事,隐瞒你许久,今日,想与你如实言说。”多年习惯,即便此刻坦诚心事,她依旧唤他公子,温柔又执着。

洛铭西低头凝望她温柔眉眼,眸光平和淡然,似是早已预料,抬手轻轻抚顺她耳畔碎发,声线温和:“你但说无妨,我在此听着。”

琳琅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缓缓开口:“妾身已有身孕,腹中已然怀了你我的孩儿。”

一语落地,屋内瞬间陷入一片寂静。洛铭西身躯微微一僵,眼底掠过短暂的怔然,随即涌上复杂交织的情绪,初闻喜讯的动容与欣喜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愧疚、自责与心疼。

未等他平复心绪,琳琅继续轻声诉说,将埋藏心底多年的秘密缓缓道出:“公子与生俱来的寒毒,根深蒂固,药石无医,终身难解。妾身自幼习得家传古医之术,知晓这世间唯一化解之法,便是阴阳调和,血脉相依,借腹中孩儿为引,循序渐进引渡你体内沉积多年的阴寒戾气,层层化解,方能拔除病根,保你往后岁岁康健,不受顽疾折磨。”

“昔日日夜相守,温存相伴,皆是妾身有意为之。只为调和你周身气息,温养经脉,静待孩儿到来,以此古法,解你半生病痛。妾身知晓此事凶险,怕你得知之后心生负罪,郁结难安,故而一直刻意隐瞒,不敢言说。”

她说完,眼底凝着一层浅浅水光,却依旧眉眼温柔,安心宽慰:“公子不必忧心过度,妾身早已参悟完整古法,自有万全之法护住孩儿,隔绝寒毒侵害,稚子定然安然无恙,平安降生。妾身深爱公子,亦珍视腹中骨肉,绝不会拿孩儿安危冒险。”

所有疑惑,在此刻尽数豁然开朗。洛铭西终于明白,为何二人相伴之后,沉疴日渐好转;终于明白,她事事谨慎畏寒,日日精心调养;终于明白,她默默承受无数心事,独自扛起不为人知的苦楚。

一股沉闷的郁气骤然涌上心头,死死堵在胸口,压抑难忍。他心底的愠怒,从来都不是针对琳琅。他不怨她隐瞒,不怪她自作主张,只恨天命不公,恨自己生来便携带着致命顽疾,半生受苦,还要拖累心爱之人,连累未出世的骨肉。他气自己孱弱无用,生来便是负累,无法护好身边之人,反倒要让满心爱慕他的琳琅,以身涉险,耗费心血;更要让尚未出世的孩儿,未曾看世间一眼,便要先行替他承受阴寒戾气的侵扰。

这份沉重的亏欠,压得他心口发闷,呼吸沉滞。眉头紧紧蹙起,薄唇抿成冷硬的直线,周身气息瞬间沉冷低落。他缓缓侧身转过身,背对琳琅,独自立在窗下,背脊紧绷僵硬,周身萦绕着浓重的落寞与压抑,一个人静静伫立,暗自生着闷气。

他满心自责,满心酸涩,却终究不敢对琳琅有半分厉色,半句重话。她本就身子娇弱,如今更是身怀六甲,为他付出良多,情深意重,他疼惜尚且不及,又如何舍得责怪、迁怒分毫?所有的不甘、愧疚、心疼与懊恼,尽数压在心底,化作无声的沉默与独处的郁结。

窗外长思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曳,落英簌簌,夜色清寒,屋内烛火微弱,衬得他孤单的背影愈发落寞单薄。

琳琅静静看着他紧绷的背影,深知他心中所想,明白他所有的自责与煎熬。她缓缓起身,步履轻柔,慢慢走到他身后,伸出双臂,小心翼翼环住他的腰身,柔软的脸颊轻轻贴在他微凉的背脊之上,语声软糯温和,细细安抚:“公子,莫要如此郁结伤怀。妾身既有万全把握,便绝不会有半分差池。古法稳妥周全,步步有序,孩儿血脉与你相连,借一缕戾气化解你的宿疾,待毒竭病除,便会尽数消散,于孩儿无损,于你是新生,于我,是此生圆满。”

“我心甘情愿如此,从未觉得辛苦,亦从未有过半分后悔。能够陪你归隐山林,怀你骨肉,解你数十年疾苦,已是妾身此生最大的福气。你莫要将所有过错都归咎于自身,更莫要苛责自己,委屈心绪。”

温柔细语缓缓流淌,一点点抚平他心底的戾气与阴霾。洛铭西闭上双眼,长长吐出一口胸中积压的闷郁,心口的沉重,渐渐被这份温柔的体谅慢慢化开。他知晓琳琅性情坚韧沉稳,精通古法医术,行事思虑周全,绝非鲁莽轻率之人。既然她早已筹谋妥当,有十足把握护住孩儿,那心中最深的顾虑,便已然放下。

良久,他缓缓转过身,动作轻柔克制,小心翼翼将她拥入怀中,怀抱温暖而克制,生怕稍一用力,便会伤及她腹中孩儿。眼底的沉郁冷涩渐渐褪去,化作浓到化不开的疼惜与柔软。

“你这性子,向来执拗至极。”他语声低哑,满是无奈与心疼,“凡事习惯独自隐忍,默默承担,从不肯与我分担半分苦楚。我宁可一生寒毒缠身,病痛相伴,也不愿你与未出世的孩儿,为我承受分毫磨难。”

琳琅仰头望向他深邃眼眸,笑意清澈纯粹,满心皆是笃定的深情,依旧柔声唤他:“公子,可妾身舍不得,舍不得你岁岁畏寒,夜夜受病痛折磨。能换你一世安稳无疾,能守得阖家圆满,一切便都值得。”

洛铭西低头,指尖轻柔拂过她尚且平坦的小腹,动作郑重而小心翼翼,藏着初为人父的忐忑与珍重。一想到这小小骨肉尚在腹中,便要默默为他分担疾苦,心底依旧会泛起阵阵愧疚。但看着怀中女子安然笃定的眉眼,听着她一如既往温柔的“公子”二字,想到往后寒毒尽散,无病无痛,便能长久伴她左右,护着妻儿,守着这一方小院,岁岁花开,这份亏欠,便化作了往后余生加倍的呵护与疼爱。

心结缓缓解开,郁气渐渐消散,洛铭西终究慢慢释怀。不再暗自气闷,不再纠结过往宿命,将所有心思,尽数落在照料孕期的琳琅身上,事事亲力亲为,百般呵护,细致入微。

自此往后,山居岁月,温柔绵长。山间早晚寒凉,他每日天未亮便起身,生火暖屋,熬制温补羹汤,为她驱寒暖身;一切冷水劳作、粗重杂活,尽数包揽,绝不许她劳累半分;熟记她孕期口味变化,采摘山间新鲜野果,烹制清淡食补膳食,日日换着花样调养身子,稳固胎气;夜深之时,时时留意被褥冷暖,严防夜风侵体,彻夜留心守护,安稳相伴。

风雨落幕,山河安稳,长思不负,情深不渝。往后朝朝暮暮,春花秋月,山野山居,夫妻相守,静待稚子平安降生,一家三口,岁岁平安,一世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