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府的春日,被一院绵长清和的长思花香牢牢裹住。
整整一月的静养时日缓缓落幕,那场天牢浩劫留下来的伤势,在琳琅日复一日的悉心照料、汤药调理与贴身看护之下,终于缓缓褪去了所有凶险。
肩头深刻入骨的刑伤早已结痂收口,曾经时时反复作乱的先天寒症,也被稳稳压下,不再动辄畏寒咳喘、气血翻涌。往日覆在洛铭西眉眼间那一层常年不散的冷郁、沉凉与化不开的执念,也随着伤口愈合、心神安定,一点点淡去,化作一种沉静通透的温和。
这一个月,是琳琅此生最为安稳、也最为缱绻的一段光阴。
自那一夜月色沉沉、情动相融之后,他们便守着一份克制又柔软的恋人分寸。白日里相守相伴,晨昏相对,夜里温存相依,彼此交付心意,却始终温柔有度。没有再逾越太多,只以牵手、相拥、浅吻慰藉彼此积攒多年的情意。
她一直默默藏着一桩心事。
她悄悄盼着,盼那一夜的温存能结出子嗣缘分。只要腹中能有一丝动静,便能借阴阳调和之法,慢慢化解他骨髓深处沉疴寒毒,让他不必再被天生顽疾纠缠,不必年年岁岁忍受寒毒噬骨之苦。
可半月等待,脉象平稳无波,没有半分女子怀胎的迹象。
琳琅未曾气馁,也未曾焦躁埋怨。她只在那一夜主动倾心相待,尽数流露深情,让两人在全然清醒、心意相通的境遇里,彻底交付彼此。心意定了,人是她的,往后朝夕相伴,缘分自有来日。
而比子嗣更让她动容的,是眼前这个男人,彻彻底底的转变。
这日晨光熹微,薄雾轻笼院落,长思花簌簌落瓣,铺了一地素白。
琳琅端着一早炖好的养气汤药,轻步踏入内室。屋内窗扇半敞,暖光流淌,落在案前端坐的那人身上。
洛铭西一身素雅常袍,墨发松松束起大半,余下几缕垂在颈侧。他身形依旧清瘦,却不再是病中那副孱弱飘摇之态,脊背挺直,眉目清宁。
此刻,他垂着眼,指尖反复摩挲着一枚白玉佩。
那玉佩色泽温润,纹路素雅,是琳琅看了许多年的物件。
从她追随在洛铭西身侧开始,这枚玉佩便日夜贴身随他,从不离身。她知晓这玉佩的来历,知晓那是年少情谊,是故人所赠,是藏在他心底十年的牵绊与枷锁。
旁人看不懂洛铭西心底的执念,可她日日伴在左右,怎会不知。
十年风雨,十年筹谋,十年隐忍蛰伏,他大半的奔波、布局、隐忍,皆绕着那段旧情、那份亏欠、那一份年少许诺。他将自己困在过往里,把一份青梅竹马的旧念,当成此生必须背负的责任,硬生生压了许多年。
琳琅脚步放得极轻,将药碗稳稳放在案角,安静立在一旁,不催促,不言语,亦无半分酸涩妒意。
她只是静静看着他。
看他指尖抚过玉佩纹路的动作,从过往的珍视缱绻,慢慢变得平淡、释然,直至最后,只剩一片平静。
经历过天牢生死一线,经历过药力噬心的绝境,经历过她舍命相护、日夜不离的相守,再冷的心,也该慢慢回暖。
他终于看清了。
谁是远在天边、自有归宿的旧人,谁是守在身旁、以命相伴的眼前人。
洛铭西缓缓抬眼,目光越过案上玉佩,落至琳琅身上。
那双素来清冷淡漠的眼眸,如今盛着满满的温柔、愧疚与笃定。所有给过往的留恋,全都一点点收了回去,尽数落在眼前这个为他倾尽所有的女子身上。
“来了。”他开口,声线褪去了病后的沙哑,温和沉静。
琳琅轻轻颔首:“汤药温好了,公子趁热喝下,固气养脉,免得旧伤反复。”
她语气温顺,举止妥帖,依旧是多年来伺候他的模样,可眉眼之间,早已多了旁人看不懂的亲密与归属。
洛铭西抬手,将那枚白玉佩轻轻搁置在案面,随即伸手,取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药味漫入喉间,却再无往日心头层层叠叠的烦闷与孤凉。
这一个月,他躺在榻上,静心休养,无人打扰,夜夜都能看清自己的心。
天牢之中,他被奸人构陷,酷刑加身,寒毒大乱,意识昏沉之际,所有人都避之不及,唯有琳琅不顾一切闯进来,不顾危险,不顾名节,不顾自身伤势,以身为引,拼尽一切将他从失控与绝境里拉回来。
往后朝夕,她不眠不休,守着他的伤,顾着他的寒症,打理他的饮食起居,收敛所有锋芒,只化作绕指温柔,安安静静待在他身旁。
他从前总以为,自己这一生,生来便背负太多。
帝家旧恩,昔日盟约,年少情分,朝堂风雨,桩桩件件压在肩头,容不得他儿女情长,容不得他贪恋安稳。他以为自己注定要孤身一人走完这一生,守着一份亏欠,一份旧念,直到油尽灯枯。
可琳琅用十年陪伴,用一场舍命相救,用无数个温柔晨昏,一点点敲碎了他筑起来的高墙。
有些人,隔着岁月与宿命,注定只能是回忆。
有些执念,守得再久,也终究是镜花水月。
他心心念念护了许多年的那个人,自有她的大道要走,自有她的归宿与良缘,从来不需要他困在原地,耗上一生去偿还。
而真正需要他珍惜、需要他守护、满心满眼只有他的人,一直都在身后,从未离开。
“琳琅。”
洛铭西放下空碗,缓缓起身,步伐平稳,再无往日伤病缠身的虚浮。
“陪我去院中走走。”
琳琅顺从点头,跟在他身后,一同踏出内室,走入满是花香的庭院。
晨风吹落满架长思花,素白花瓣随风轻扬,落在两人发间、肩头,安静又温柔。
洛铭西一路走到院中古槐树下。
此处泥土松软,地面平整,是他前几日无人之时,亲手悄悄挖开的一方浅土坑。
他驻足站定,垂眸看向那一方小小的土穴,随后抬手,从衣襟内侧,取出那枚贴身多年的白玉佩。
日光落在玉面上,莹白通透,一如那段干净纯粹的年少时光。
只是时光流转,人事皆非。
年少心动是真,昔日情分是真,可世事变迁,宿命相隔,亦是真。
洛铭西指尖轻轻抚过玉佩最后一遍,没有不舍,没有留恋,只有一份尘埃落定的平静。
过往种种,该念的念过,该守的守过,该还的,也早已倾尽半生去偿还。
从今往后,不必再拿往事困住自己。
他微微俯身,将那枚承载了十年执念的玉佩,轻轻放入土坑之中。
一捧泥土落下,慢慢覆盖住温润玉色。
一抔又一抔,缓缓掩埋,将那段年少心事、青梅旧念、十年枷锁,尽数埋入尘土之下。
尘土封玉,旧念终了。
从此,世间再无那个为故人困守一生的洛铭西。
只有看清本心、珍惜眼前、心有所属的他。
他抬手,轻轻拍去掌心尘土,缓缓站直身躯,周身那一层萦绕多年的孤寂冷寂,骤然散去大半。
整个人豁然开朗,眉目清明,心底积压多年的沉郁一扫而空。
琳琅静静立在不远处,默默看着这一切。
她看得懂这一举动背后的所有意义。
这一埋,是放下,是释怀,是告别过往,是斩断多余牵绊。
从此以后,他的心,不再为旁人摇摆。
洛铭西转过身,一步步走向她,目光温柔深沉,直直落在她眼底。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拂去她鬓边沾染的一片长思花瓣,动作轻柔珍重。
“那些从前放不下的,如今,都放下了。”
他语声清淡,却字字郑重。
“年少情谊,过往牵绊,皆埋于此地。往后,不必再回头,不必再执念。”
“我这一生,前半程,为恩义,为旧诺,为身不由己。”
“后半程,只求随心而行,守该守的人,做该做的事,尽该尽的责。”
琳琅心头轻轻一颤,鼻尖微热,眼底泛起一层浅淡的湿意。
她等这句话,等了太多年。
她从不强求他立刻忘情,从不逼迫他斩断过往,只是默默陪伴,静静等候。
好在,风雨过后,劫难过后,他终究想明白了。
“公子。”她轻声唤他。
“我不求公子全然忘却过往,人皆有旧事,皆有回忆,不必强行割舍。我只愿,往后你的每一步,都不必再为勉强自己而活。”
“你想做的事,我陪你。你要担的责,我陪你。你想要的安稳,我也会拼尽全力,为你守住。”
洛铭西心头一软,伸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拥抱温和克制,满是珍重,没有激烈的情动,只有尘埃落定后的安稳与笃定。
“好。”
他低声应着。
“往后,有你。”
一日之后,洛府上下都察觉到了自家公子的变化。
不再终日沉坐屋内静默无言,不再眉眼覆霜、周身冷意森森,待人处事多了几分温和从容,神色舒展,气息沉稳。
养伤期满,旧伤愈合,寒毒稳固,朝堂之中积压许久的事务,也到了该重新接手的时候。
当年那场惊天变局过后,朝堂动荡未平。深宫之中风波刚歇,朝外边境隐患未除,昔日积压的旧案悬而未决,无数陈年纠葛缠绕朝野,其中最沉重、最牵动人心的一桩,便是多年前那桩举世皆知的旧案。
当年变故惨烈,一族倾覆,无数将士埋骨边关,冤屈沉沉压了数年,朝野上下人人心知肚明其中藏着天大冤屈,却无人敢轻易开口,无人敢全力彻查。
过往洛铭西因心中牵绊,行事步步隐忍,诸多算计皆绕着人情牵绊,束手束脚,难以全然放开手脚。
如今旧念已埋,心结尽解,他再无私人牵绊,唯有心中大义与肩上责任。
第二日清晨,天光大亮。
洛铭西换上规整朝服,束冠整衣,神色沉静肃穆,褪去了一月养伤的闲散,重新恢复了身居朝堂的沉稳气度。
琳琅早早起身,为他整理衣襟,仔细查看他肩头旧伤,确认衣衫不会摩擦拉扯伤口,指尖细致稳妥。
“朝中局势未稳,凡事谨慎行事,切莫再冲动逞强。”她低声叮嘱,语气里满是担忧。
“我晓得。”洛铭西垂眸看着她,“如今不会再莽撞行事。”
“府中之事,你安心,我会打理妥当,你归来之时,院里长思花常在,热茶常温,灯火常明。”琳琅抬眸,目光坚定,“无论朝局风雨如何变幻,我都在这里等你。”
洛铭西微微颔首,在她额头落下一记极轻的触碰,算作道别。
而后转身,迈步走出洛府,乘车入朝。
金銮大殿之上,百官列立,气氛沉肃。
近日朝堂之上,争论最烈的,便是旧案重查一事。
当年定案仓促,疑点重重,这些年民间议论不止,边关将士更是多有不平。旧势力余党盘踞朝堂,百般阻挠,生怕旧案重翻,牵扯出当年诸多隐秘罪行,因此处处施压,极力压制翻案之声。
殿中,一众老臣跪地力谏,言辞恳切,却也畏首畏尾。
“旧案已定多年,根基稳固,一旦重启追查,朝野震动,恐生乱子,还请陛下三思!”
“陈年旧事,人证零落,物证残缺,时隔日久,如何再辨真伪?贸然翻案,只会动摇朝局安稳!”
声声阻拦,层层桎梏,压得公道难以伸张。
就在争执不下之际,一道沉稳清冷的身影缓缓步入大殿。
洛铭西稳步走入,立于百官之列,身姿挺拔,神色冷静,不卑不亢,躬身行礼。
“臣,参见陛下。”
帝王抬眸看向他,目光微顿。
一月之前,他满身伤痕入牢,九死一生,如今再度立于朝堂,神色清明,气度沉稳,早已褪去当初牢狱留下的狼狈,多了几分沉淀过后的坚定。
“伤势已愈?”帝王沉声发问。
“托陛下庇佑,伤势已愈,身体无大碍,可复职理事。”洛铭西回话平稳规矩。
“既已痊愈,便说说你的看法。”帝王目光沉沉,“眼下朝野上下,皆在议论旧案一事,众臣各执一词,你如何看待?”
话音落下,满殿目光尽数落在洛铭西身上。
所有人都清楚,当年之事,他牵扯极深,更是最清楚内里隐秘之人。往日里他刻意回避,从不正面提及,如今伤愈归来,众人皆想知道,他会作何言语。
洛铭西抬眸,目光坦然,扫过殿中百官,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
“陈年旧案,之所以不敢查、不能查,并非无迹可寻,而是有人刻意遮掩,销毁证据,蒙蔽视听。”
“当年边关将士死守国土,浴血沙场,为国镇守边境,到头来却背负污名,宗族覆灭,白骨埋于荒野,冤气不散。”
“若是一桩天大冤屈,只因时日久远、牵扯甚广,便任由埋没,置之不理,那么往后,何以劝忠良?何以安边关?何以平天下人心?”
一席话落地,殿内骤然一静。
阻拦翻案的一众官员面色骤变,神色慌乱。
“洛大人此言太过武断!旧案当年层层核验,绝非凭空构陷!”
“人亡事远,再查无益,不过是徒增朝堂纷扰!”
洛铭西目光冷冽,直视对方,丝毫不退。
“若真是铁案,何惧重查?若问心无愧,为何百般阻拦?”
“将士亡魂不得安息,无辜族人沉冤难雪,公道一日不彰,朝野便一日难安。臣以为,此案必须重查,务必还原真相,还逝者清白。”
他从前不愿这般锋芒毕露,是怕太多牵扯,伤及旁人。
如今心无牵绊,行事坦荡,只为公理大义。
帝王端坐龙椅,沉默良久,神色沉沉。
他心中何尝不知当年疑点重重,只是顾忌朝局制衡,迟迟不愿决断。而今洛铭西直言进谏,句句切中要害,句句关乎江山安稳、民心所向。
最终,帝王缓缓开口,声音落下,落定乾坤。
“准。”
“旧案重启,彻底严查。命人统筹三司,梳理旧卷,寻访旧人,追查当年所有疏漏疑点。不论牵涉何人,官位高低,一律彻查,绝不徇私。”
此言一出,满殿震动。
洛铭西垂首躬身,沉声领命。
“臣,遵旨。定当尽心竭力,细查每一处疑点,梳理每一份旧证,务必还原真相,告慰枉死之人。”
自此,尘封多年的旧案,正式拉开重查序幕。
朝堂风云,自此再起。
离宫之时,暮色渐临。
洛铭西独自步出皇城,晚风微凉,吹起他衣袍下摆。
一路行来,心事清明。
从前他做许多事,总要顾及左右,思量人情,束手束脚。如今放下心底多年旧念,斩断无谓牵绊,行事反而愈发通透利落。
他要做的事,本就是该做的公道之事。
夜色降临之时,他回到洛府。
刚踏入院门,便闻到满院浮动的长思花香,暖灯初上,院落安静温和。
琳琅早已算着时辰,备好温热晚食与清茶,在院中静静等候。
见他归来,她迎上前,眉眼温柔:“今日朝中,可还顺遂?”
“尘埃落定,旧案获准重查。”洛铭西望着她,淡淡开口。
琳琅闻言,眸色微动。
她知晓那桩旧案有多沉重,牵扯有多广,也知晓这件事压在他心头许多年。
“往后,怕是要日日操劳,不得清闲了。”
“这本就是我该担起的。”洛铭西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发,“从前心有杂念,诸多顾虑,如今只剩本心,反而从容。”
“你放心,我懂得分寸,不会再让自己深陷险境,更不会丢下你。”
琳琅仰头看他,眼底盛着柔软的情意。
她不懂朝堂算计,不懂朝野博弈,可她懂他。
懂他的隐忍,懂他的良善,懂他藏在清冷外表之下的大义与温柔。
“你只管安心去做你认为正确的事。”
“我守好这一方庭院,守好你的身子,等你每日归来。”
往后一段时日,洛铭西日日入朝,忙于梳理旧案卷宗,寻访旧日线索,核对当年人事脉络。
白日里,他身处朝堂,周旋百官之间,冷静沉稳,步步缜密,细细挖出当年被刻意掩盖的蛛丝马迹,一点点拼凑破碎的真相。
夜里归来,总有一盏暖灯、一桌热食、一室花香在等他。
琳琅依旧细致入微,为他调理身体,缓解疲惫,夜里安静伴在一旁,不吵不闹,只在他疲惫之时,递上一杯热茶,在他心绪沉重之时,静静陪他静坐看花。
偶尔夜深,他坐在灯下翻阅厚厚的旧卷宗,神色疲惫,眉宇微蹙。
她便悄悄走上前,为他揉按肩头,避开旧伤,动作轻柔舒缓。
他会停下文书,转头看她,眼底褪去朝堂的冷硬,只剩温柔。
世事繁杂,风雨将至,前路注定不会安稳平顺。
北地边境不宁,外患暗藏,朝中余奸未清,旧案追查步步荆棘,无数暗流汹涌潜伏,危机四伏。
可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院中长思花年年常开,眼前之人岁岁相守。
那段埋入尘土的过往,彻底化作过往云烟,不再扰心。
他清清楚楚明白,谁才是他此生安稳的归宿。
月色漫落窗棂,两人并肩立于窗前,看院中花影摇曳,夜色安静。
“待旧案了结,冤屈得雪,一切尘埃落定,我便求一道旨意。”洛铭西轻声开口。
琳琅心头微动,抬眸望他。
“给你一个名分,一世安稳。”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华丽辞藻,却是最重的承诺。
风雨前路,他会一一踏平。
公道大义,他会一一扛起。
而属于他们的安稳与相守,他也会亲手稳稳挣来。
花香漫入夜风,温柔绵长。
旧玉沉泥,前尘尽散。
心有所归,情深不负。
风雨前路并肩同行,往后岁岁,长思花开,朝夕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