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洛府门前的青石板,发出平稳的轻响,恰好停在主院廊下。
车帘被琳琅抬手掀开,清晨的微光洒进车内,落在洛铭西沉静的睡颜上。他依旧昏睡着,长睫垂落,原本苍白的脸颊晕着散不去的潮红,周身透着异于常人的滚烫,即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着,似是还被体内翻涌的燥热与周身的伤痛纠缠。
琳琅先一步跃下马车,衣袂翻飞间不带半分拖沓,转身对着身后随行的下人沉声道:“都在外候着,不许踏入主院半步,院外把守,任何人通传都一律拦下,若无我吩咐,不准靠近。”
她语气清冷,带着执掌千月楼的威严,周身气场不容置喙。下人们从未见过姑娘这般模样,皆垂首躬身,齐声应下,齐齐退至院外,将整个主院护得密不透风,半点声响都不敢惊扰。
安排妥当,琳琅才重新回身,踏入马车。洛铭西安稳地靠在软榻上,呼吸微促,滚烫的气息隔着衣料都能清晰感知。琳琅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抬手,一手轻轻环住他的脖颈,一手揽住他的腰腹,刻意避开他后背、肩头所有包扎过的伤口,用尽全身力气,缓缓将他扶起。
他大半重量都倚在她身上,清瘦的身躯此刻沉得厉害,琳琅咬着牙,一步步将他扶下马车,沿着廊檐走进主屋卧房。一路上她脚步放得极轻,身形稳而缓,生怕半点颠簸牵扯到他的伤口,让昏睡中的他平白遭疼。
终于踏入卧房,琳琅反手关上房门,落上门闩,将所有外界喧嚣彻底隔绝。
屋内常年燃着安神的沉香,气息清浅温润,驱散了洛铭西身上从牢里带来的血腥气、霉腐气,还有那一缕若有似无的缠情散甜腻异香。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落在铺着柔软锦被的拔步床上,暖意融融,与天牢的阴冷判若两地。
琳琅小心翼翼地将洛铭西平放在床榻上,为他垫上软枕,让他躺得舒适。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身,微微喘着气,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抬手拭去,目光却始终牢牢锁在榻上之人身上,满是化不开的心疼。
她没有丝毫停歇,转身去内室的药柜取来提前备好的金疮药、干净的白绫纱布、温热的清水与素色锦帕,一一摆放在床边的矮几上。昨夜在天牢,她一心救人,未曾仔细查看他的伤势,此刻独处,才敢真正直面他满身的伤痕。
琳琅缓缓在床边坐下,指尖微颤,轻轻解开他那件早已被血污浸透的衣袍。
衣料早已与伤口粘连,她不敢用力,一点点轻轻撕扯,每动一下,都盯着洛铭西的神色,生怕他疼醒。待衣衫褪去,洛铭西上身的伤痕尽数展露在眼前,琳琅的眼眶瞬间泛红,鼻尖酸涩得厉害,指尖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纵横交错的鞭痕遍布肩头、脊背、侧腰,有的伤口深可见肉,皮肉翻卷,血迹干涸发黑,新伤叠着旧伤,狰狞可怖;脖颈侧边也有一道浅浅的刮伤,是天牢石壁所蹭,连带着手臂上都有被刑具擦伤的痕迹。他本就先天不足,寒症缠身,身子素来比常人孱弱,常年靠汤药针灸调理,何时受过这般酷刑?
古云年一党心狠手辣,竟是半点情面都不留,硬生生将这些酷刑加诸在他身上。
而这满身伤痛,尚且能靠药物慢慢愈合,可他与生俱来的顽疾,才是悬在他头顶的利刃。琳琅比谁都清楚,洛铭西的先天不足,并非简单的体弱,而是洛家祖辈积攒的隐寒之毒,深入骨髓,代代相传,到他这一代,毒素彻底爆发,不仅诱发了常年难愈的寒症,更带来了无解的生命早衰之兆。
这隐寒之毒,积郁脏腑,耗损精血,随着年岁增长,会一点点蚕食他的生机,让他脏腑早衰、气血枯竭,即便无病无灾,也难活过而立之年,平日里畏寒体弱、气力不济,皆是毒素作祟。她执掌千月楼,遍寻天下奇书,访遍世间名医,才终于在一本失传的古籍医案中,寻到唯一的解法——以男女阴阳调和为引,纯阴之气中和他体内积郁的纯阳寒毒,再借孕育子嗣之机,将他骨髓深处的隐寒之毒,尽数渡给腹中胎儿,以子体承毒,方能彻底拔除病根,化解早衰之兆,续他生机。
这是唯一能救他的法子,也是最凶险、最需情根深种的法子。
阴阳调和需心意相通,方能让气血相融、毒素顺导,若是随意寻女子,非但不能解毒,反而会加剧寒毒反噬,让他气血更快枯竭;而孕育子嗣渡毒,对女子身体损耗极大,且需女子心甘情愿,以自身气血滋养,方能承载这份毒素,稍有不慎,便会一尸两命。
琳琅压下眼底的湿意,深吸一口气,稳住颤抖的手。她拧干温热的锦帕,力道轻得如同羽毛拂过,一点点擦拭伤口周边的血污与灰尘,每一下都极尽轻柔,不敢触碰半分伤处。擦拭干净后,她取过瓷瓶金疮药,用指尖蘸取微凉的药膏,轻轻涂抹在伤口上,药膏有镇痛生肌之效,她细细涂抹,不放过任何一处伤痕。
涂完药膏,她拿起白绫纱布,一圈圈为他包扎。肩头、后背的伤口位置刁钻,她俯身凑近,动作小心翼翼,包扎时松紧恰到好处,既不会压迫伤口,也能牢牢护住伤处,避免再次磕碰出血。尤其是脖颈处的伤口,她更是格外上心,层层包裹妥当,确保不会轻易裂开。
时间一点点流逝,阳光慢慢移过窗棂。
琳琅全程屏息凝神,耗费了近一个时辰,才将洛铭西满身的伤口全部处理完毕。她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脖颈,浑身都透着疲惫,刚想抬手揉一揉眉心,床榻上的人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洛铭西的眉头骤然拧紧,原本安稳的身躯微微颤抖起来,额角快速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原本褪去些许的潮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次席卷整张脸庞,甚至蔓延至脖颈、锁骨,肌肤透着不正常的嫣红。
是缠情散的药力彻底爆发了。
此前在天牢,琳琅一记轻手刀让他暂时昏迷,勉强压制住药力,可一路颠簸回府,药效早已顺着血脉游走全身,此刻再无半点束缚,彻底席卷他的四肢百骸。
一股焚心蚀骨的燥热从丹田处疯狂窜起,如同燎原烈火,烧遍他的全身经脉,灼烧着他的筋骨,吞噬着他仅剩的理智。体内一半是寒症发作的阴冷,一半是春药肆虐的滚烫,冰火两重天的折磨,让他浑身难受得蜷缩起来,喉间溢出压抑不住的沙哑闷哼,声音带着蚀骨的情欲,破碎又惑人。
他的睫毛剧烈颤抖着,艰难地掀开眼帘,原本清冽如寒星的眼眸,此刻被浓重的水雾与迷离覆盖,视线一片模糊,只能隐约看到眼前有一道熟悉的身影,周身的燥热与痛苦让他失去了平日里的冷静自持,只剩下本能的难耐。
“热……好热……”
洛铭西无意识地呢喃着,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他想抬手扯开衣襟,缓解体内的燥热,可浑身无力,手臂刚抬起便重重落下,牵扯到肩头的伤口,传来一阵钝痛,却依旧压不住那股焚身的情欲。他努力想要聚焦视线,过了许久,才终于看清,坐在床边的人是琳琅。
是那个日日为他施针熬药、事事护他周全、默默陪在他身边,藏在他心底最柔软处的琳琅。
看清她的瞬间,他混沌的意识里闪过一丝清明,可下一秒,便被更猛烈的药力吞噬。他下意识地朝着她的方向挪动,想要靠近那抹清凉,滚烫的呼吸喷洒而出,眼神迷离又带着一丝脆弱,紧紧盯着她:“琳琅……难受……”
琳琅看着他这般痛苦不堪的模样,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清楚,这缠情散本是烈性媚药,若是寻常男子,疏解便可,可洛铭西体内有隐寒之毒,药力与寒毒相互冲撞,若是不能借此时机完成阴阳调和,引导毒素顺行,两种药力交织反噬,会瞬间摧毁他的脏腑,让早衰之症提前爆发,当场气血枯竭而亡。
她原本从没想过这般仓促。
她想着,等帮他洗清冤屈,等朝堂风波平定,等他慢慢看清自己的心意,等他真正爱上自己,两人水到渠成,以礼相守,再一步步调理身体,完成这续命之法。她想等一场双向奔赴的情意,想让他心甘情愿地接纳自己,而不是这般,在药力驱使下的身不由己。
可方才天牢里,帝承恩那偏执到疯狂的占有欲,狠狠刺痛了她。
她又何尝不是对洛铭西有着深入骨髓的占有欲?
她守了他这么多年,爱了他这么多年,将他视作此生唯一的光,怎么可能为了解他的药力,去找别的女子靠近他、触碰他?她做不到,半分都做不到。且这解毒之法,容不得半分差错,非她不可,换了旁人,只会害了洛铭西。
帝承恩的疯狂,彻底打乱了她所有的计划,也让她再也等不下去。
一边是他岌岌可危的性命,一边是自己藏了多年的私心,还有那唯一能救他的续命之法,琳琅眼底的纠结与挣扎一点点散去,最终只剩下坚定与温柔。
救他,是她的本能;拥有他,是她藏不住的私心;借此时机为他解毒,是她筹谋已久的执念。
既然天意如此,那便顾不得世俗礼教,顾不得儿女矜持,顾不得是否时机恰当。她只想护他周全,只想留住他,只想用这唯一的法子,拔掉他体内的寒毒,让他好好活下去,长长久久地陪在她身边。
琳琅缓缓俯身,靠近床榻,温热的指尖轻轻拂过洛铭西滚烫的脸颊,拭去他额角的冷汗,声音轻柔得如同春日暖风,却带着此生不渝的笃定:“公子,别怕,我在,我来救你,我会一直陪着你。”
她在心底默默补充,这是唯一能救你的办法,我心甘情愿,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甘之如饴。
洛铭西早已被药力掌控,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感受到她指尖的清凉,感受到她的靠近,他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下意识地抬手,紧紧攥住她的衣袖,指节用力到泛白,不肯松开半分。他无意识地朝着她贴近,滚烫的呼吸落在她的脖颈处,惹得两人皆是一颤。
琳琅没有丝毫犹豫,抬手褪去自身的外衫,俯身靠近他。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此刻阴阳调和,正是引导他体内寒毒顺行的最佳时机,每一步都需小心谨慎。全程她都紧绷着神经,双手刻意避开他肩头、脖颈、后背所有包扎好的伤口,动作轻柔又主动,极尽贴心隐忍。
她时刻记着他满身伤痕,记着他刚受完酷刑,记着他体内积郁的寒毒,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既不想让他再受半分伤口牵扯之痛,更要借着药力,引导他体内的隐寒之毒慢慢游走,为日后孕育子嗣渡毒打下根基。她想着他的孱弱,想着他的伤痛,想着他悬而未卜的生机,处处迁就,处处隐忍,将所有的小心翼翼都藏在温柔主动之下。
可中了烈性春药之人,早已失去了平日里的克制与冷静,再加上体内寒毒被药力引动,气血翻涌,根本难以自控。
平日里的洛铭西,清冷淡漠,隐忍克制,即便是情绪波动,也从不会失了仪态。可此刻,药力裹挟着本能,再加上体内寒毒躁动,彻底摧毁了他所有的理智与自持,平日里积压的所有情绪、所有依赖,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他的动作带着药力驱使下的失控与急切,全然没了往日的温柔,每一次触碰,都带着难以抑制的力道。
琳琅拼尽全力想要避开他的伤处,时刻留意引导他体内的气血与寒毒,可在情难自禁的纠缠中,终究还是难以全然顾及。
屋内沉香袅袅,暖意升腾,细碎的喘息与沙哑的闷哼交织在一起,是情到深处的沉沦,是生死相依的托付,更是一场以身为引、续命解毒的殊途同归。琳琅忍着浑身的酸涩与疲惫,一边小心护着他的伤口,一边凝神引导,借着阴阳调和之机,将自身纯阴之气一点点渡入他体内,中和他骨髓深处的寒毒,让躁动的毒素慢慢顺服。
可即便她百般小心,在失控的力道与翻涌的气血下,洛铭西脖颈、肩头刚刚包扎好的伤口,还是被狠狠牵扯。
原本洁白的纱布,渐渐透出淡淡的红,一点点晕染开来,血迹越来越明显,看得琳琅心头阵阵发疼,却又不敢分心,只能咬牙坚持,既要护他身体,又要完成这场至关重要的解毒引导。
洛铭西先天体弱,寒症缠身,平日里身形清瘦,看似弱不禁风,可骨子里的力道却丝毫不减,那方面的能力更是远超常人。缠情散的药力太过霸道,再加上寒毒引导耗尽心神,直到天边从深夜转到黎明,天际泛起鱼肚白,屋内的动静才渐渐平息。
体内的焚身燥热终于彻底褪去,缠情散的药力尽数化解,一部分隐寒之毒也借着此次阴阳调和,被纯阴之气中和,洛铭西紧绷的身躯彻底放松下来。连日来天牢酷刑的折磨、心力的耗费、再加上药力与毒素疏导后的极度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他再也支撑不住,在琳琅怀里沉沉地昏睡过去。
这一次,他睡得无比安稳,眉头彻底舒展,呼吸均匀绵长,滚烫的体温也慢慢恢复正常,体内寒毒被暂时安抚,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蹙眉与不安,脸色都多了一丝难得的血色,显然是此次疏导,已然起到了效果。
直到感受到怀中人彻底睡熟,琳琅才强撑着几乎散架的身子,缓缓起身。
浑身酸痛难耐,每一寸筋骨都透着疲惫,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再加上方才引导气血渡气,耗费了她大量心神,脸色苍白得吓人。她扶着床边,缓了许久,才慢慢回过力气。她没有先顾及自己,第一时间便看向洛铭西的脖颈与肩头——那处的纱布早已被渗出的血迹浸透,触目惊心。
琳琅心口一紧,满是自责。
都怪她,还是没能护好他,明明已经百般小心,却还是让他的伤口裂开了。
她强忍着浑身的疲惫与不适,挣扎着起身,重新端来温水、锦帕,取来全新的金疮药与白绫纱布。她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解开那方染血的纱布,动作轻缓到极致,一点点揭开。纱布早已与裂开的伤口粘连,她一点点用温水浸湿,慢慢剥离,生怕弄疼睡熟的他。
伤口处再次渗出血丝,看着比昨夜更严重了几分,琳琅的眼眶泛红,指尖轻轻颤抖,心疼得无以复加。
她用锦帕轻轻擦拭掉血迹,重新蘸取金疮药,厚厚涂抹在伤口上,力道比昨夜更加轻柔,每一下都带着心疼与自责。涂好药膏,她拿起新的纱布,一圈圈细细包扎,这一次格外用心,格外紧实,确保再也不会被轻易牵扯,能让伤口安稳愈合。
包扎好伤口,琳琅又伸手轻轻搭在洛铭西的手腕上,细细诊脉。感受到他体内气血平稳,躁动的寒毒已然安分下来,脏腑生机也比之前旺盛了些许,显然此次阴阳调和的解毒引导,已然成功,她才终于放下心来。
只要后续时机成熟,她便能怀上他的孩子,将他体内剩余的隐寒之毒,尽数渡到自己腹中的胎儿身上,彻底拔掉病根,化解他的早衰之兆,让他从此无病无灾,安稳度日。
天已大亮,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床榻上,温暖而柔和。
琳琅再也支撑不住,浑身疲惫地躺在洛铭西身侧,侧着头,静静看着他熟睡的容颜。
他睡得安稳,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肤色依旧苍白,却少了往日的病气,多了几分褪去药力与寒毒后的温润。琳琅轻轻抬手,指尖拂过他的眉眼,划过他的鼻梁,动作温柔缱绻。
这一夜,看似荒唐,可她从未有过一丝后悔。
她终于成为了他的人,终于踏出了救他性命的第一步,终于有机会用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化解他的隐寒之毒,拔掉他早衰的病根,护他长命百岁,护他一生安康。
原本想要等他倾心,等水到渠成,可如今,虽事出突然,却也心甘情愿。
她知道,这条路并不好走,孕育子嗣渡毒,她要承受毒素侵体的痛苦,要损耗自身大半气血,甚至会危及自身性命,可只要能救洛铭西,她什么都愿意。
她看向窗外,晨光正好,微风拂过窗棂,带来庭院里花草的清香。琳琅轻轻靠在洛铭西身侧,感受着他平稳的心跳与温热的体温,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从今往后,她与他,再也不分彼此。
她会守着他,养好他的伤,一步步完成解毒之法,陪他度过所有风雨,再也不让他身陷囹圄,再也不让他独自承受病痛与磨难。
无论未来有多少风波,多少苦楚,她都会陪在他身边,以身为引,以情为媒,蚀骨情深,此生不渝,定要护他一生安稳,百岁无忧。
疲惫席卷而来,琳琅再也抵挡不住,闭上双眼,依偎在他身边,沉沉睡去。
屋内一片静谧,阳光温柔,两人相依而眠,是历经劫难后的安稳,是余生可期的圆满,更是一场为解毒续命、倾尽所有的深情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