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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安乐传 铭琳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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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色微明,晨霜覆满洛府错落的檐角,一夜清寒漫过回廊,将草木浸得微凉。

琳琅在静室外伫立了整整一整夜。

昨夜太和殿事变落幕,她亲手为后背重伤的洛铭西清创、敷药、细细包扎,分寸拿捏得极致稳妥。知晓他旧有寒疾缠身,新伤最易引动沉疴,她不敢有半分松懈,彻夜守在门外,寸步未离。

前世种种刺骨的悔恨,反反复复在心底翻涌。

从前洛铭西数次重伤缠身,无人悉心看顾,伤口反复溃烂,寒症岁岁发作,独自扛下所有苦楚与算计,满身风霜,一身孤寂。那时的琳琅,爱意灼热又莽撞,不懂收敛,不懂进退,明明满心满眼都是他,却硬生生被主仆名分、被他心中执念隔绝在外。

她拼尽一切迎合世人,学着圆滑,学着周全,学着讨好身边每一个人,只为能稳稳站在他身侧,可到头来,她取悦了天下人,唯独得不到他片刻的侧目与偏爱。

重活一世,唯有她一人携两世记忆归来,褪去了年少的莽撞,将满腔深情敛于心底,收敛锋芒,沉下心性,只以属下的身份默默守候,替他执掌翎湘楼,替他清扫前路荆棘,替他守住身后所有安稳。

天光一点点破开浓雾,淡金的晨光落进庭院,廊下残烛燃尽,一缕轻烟缓缓消散。

琳琅缓缓直起早已僵麻的脊背,抬手拂去肩头凝结的薄霜,眼底凝着淡淡的青黑,是彻夜未眠的倦意,可那双眸子,依旧沉静清亮,不见半分懈怠。

她轻抬指尖,轻轻推开静室的木门,动作轻缓,生怕惊扰榻上刚受过重伤之人。

室内暖意融融,药香清淡柔和,混杂着锦缎的温润气息。

洛铭西已然醒了。

他斜靠在软绒锦枕之上,脊背不敢挺直,微微含着几分隐忍的弧度,脸色是失血过后的苍白,唇色浅淡,平日里那双清冷锐利、算尽朝堂风云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病后的倦弱,长睫轻蹙,隐隐压着伤口牵扯的钝痛。

听见推门声响,他缓缓抬眸,目光落进来人身上。

“大人。”

琳琅缓步走上前,声音温软克制,恪守本分,指尖小心翼翼避开他的伤处,为他将身后锦枕垫得更稳,“一夜寒重,您伤口刚包扎好,切勿随意挪动。属下彻夜温着愈伤汤药,先饮下药汤,压制寒疾,缓解伤痛,稍后再为您重新换药。”

洛铭西静静看着她。

他看得清楚,她眼底浓重的疲惫,看得明白,这一夜,她定然寸步未离。

多年来,皆是如此。

他的寒疾,唯有她懂得如何调理;他的旧伤新痛,唯有她熟知药性与养护分寸;他暗处所有谋划,明处所有周旋,也唯有琳琅,始终忠心不二,事事周全,从无差错。

心头漫起一层浅浅的亏欠,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依赖。

这份亏欠,藏在十年帝家旧案的重压下,藏在他对帝梓元的执念里,他从未认真细数,也未曾想过偿还。

琳琅转身走到炭炉边,端起砂锅中恒温的汤药,倒入白瓷碗中,试好温度,不烫不凉,才端至榻前,屈膝俯身,递到他唇边。

洛铭西顺从张口,缓缓饮下。

药味清苦,却入喉温润,顺着经脉蔓延四肢,一点点压下后背撕裂般的隐痛,也驱散了体内蛰伏的寒气。

一碗药饮尽,琳琅收回瓷碗,摆放妥当,随即取出干净纱布、秘制愈伤药膏,准备为他更换昨夜的包扎。

就在她俯身、指尖即将触碰衣料的刹那,洛铭西忽然开口,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久病初醒的微哑,一字一句,清晰落进琳琅耳中,是缠绕了她两世的一句叮嘱。

“琳琅,你要记住。往后行事,要做到让所有人都喜欢。”

简简单单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进琳琅尘封的记忆里。

前世,也是在他重伤静养的一日,他亦是这般平静地叮嘱她,让她八面玲珑,让她温和处世,让她讨好周遭每一个人,方能在波诡云谲的京城,在权谋交错的世道里,安稳立足,不授人以柄,不遭人非议。

那时的她,乖乖应下,硬生生磨平棱角,收起所有情绪,活成了所有人眼中懂事、妥帖、完美无瑕的琳琅。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样的周全,那样的讨好,有多疲惫,有多委屈。

她赢了所有人的好感,唯独输了自己,输了那段深埋心底、不敢言说的情意。

今生再度听见这句叮嘱,琳琅的指尖骤然一颤,手中的纱布轻轻滑落,掉在地毯之上。

她缓缓抬头。

素来低垂眉眼、恭顺谦卑的人,第一次毫无避让,直直抬眼,目光澄澈又执拗,一瞬不瞬地望向洛铭西。

那双眼里,藏着两世的委屈,两世的执念,两世隐忍的爱慕,滚烫又直白,冲破了所有克制与分寸。

“属下不懂。”

琳琅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坦然,“为何要让所有人都喜欢?”

洛铭西微怔,眉峰轻轻蹙起,显然没料到,一向顺从的琳琅,会这般直白地反驳自己。

在他印象里,她永远听话、懂事、分寸得体,从不忤逆,从不逾矩。

琳琅目光牢牢锁着他,没有半分退缩,唇瓣轻启,字字沉心:

“琳琅这一生,不必万人青睐,不必众人称赞。我想要的,从来都只是一人喜欢,便足矣。”

一室寂静。

烛火轻轻晃动,空气仿佛在此刻凝固。

洛铭西怔怔望着她眼底翻涌的浓烈情绪,心头猛地一震,一种陌生的、慌乱的悸动,骤然蔓延开来。

他瞬间便懂了。

她口中的那一人,不言而喻。

这份心思,早已超出主仆,远超本分,是他一直刻意忽略、刻意回避、刻意用亏欠与责任掩盖的心意。

琳琅很快收敛心神。

不过片刻的失态,已足够冒险。她迅速压下眼底翻涌的深情,垂下长睫,掩去所有波澜,弯腰拾起地上的纱布,语气重新回归恭敬平淡。

“属下失言,一时妄论,还望大人恕罪。”

她低下头,专心致志为他拆解旧纱布,指尖轻柔无比,动作熟练又细致,仿佛方才那句撼动人心的话,只是一时恍惚的胡言。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压抑两世,她再也不愿做那个一味讨好世人、唯独委屈自己的琳琅。

万人欢喜,不及一人入心。

洛铭西沉默着,没有怪罪,没有追问,只是靠在软枕上,心底纷乱如麻。

他不敢深究这份心意,不敢回应,只因心中背负太重,帝家血海深仇,梓元十年等待,皆是他放不下的枷锁。

可琳琅的存在,琳琅日复一日的守护,琳琅数次舍身相护的情谊,早已在他心底,刻下了无法抹去的痕迹。

他不是不懂她的心意,只是长久以来,都在刻意视而不见。他习惯了将她的付出归结于主仆本分,习惯了用冰冷的分寸划分界限,习惯了把所有心思困在过往的执念与血海深仇之中,从来没有静下心,好好看过身边这个人。

漫长岁月里,朝堂风云变幻,刀光剑影四起,多少次身陷险境,都是琳琅挡在他身前;多少个寒夜病痛缠身,都是琳琅彻夜相守照料;多少桩暗处谋划、棘手残局,都是琳琅默默替他收拾妥当。

这些细碎又厚重的温柔与赤诚,日复一日堆积,早已悄悄撼动了他固有的原则与冷漠。

片刻后,伤口清理完毕,药膏均匀涂抹,全新的纱布包扎整齐稳妥。

琳琅收拾好所有器物,敛衽起身,垂首行礼。

“大人,伤口愈合平稳,无发炎渗血之状。属下即刻去打理府中事务,约束下人,严守消息,绝不外泄大人重伤之事。朝堂动向、古家余党、帝家旧部,属下都会一一安排妥当,不让俗事扰您休养。”

说完,她转身便要缓步退离静室。

就在她脚步踏出半步之时,洛铭西忽然开口,轻声唤住了她。

“琳琅,留步。”

她脚步一顿,背脊微僵,缓缓回身,依旧是恭顺的模样:“大人还有吩咐?”

洛铭西目光望向窗外初亮的天色,眸色沉沉,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与亏欠,语气平缓,却带着刻意的缓和。

“还记得多年上元,京城灯会鼎盛,你我同登城楼,共放孔明灯一事吗?”

琳琅浑身一僵。

那段记忆,是她前世藏得最深、最遗憾的一抹念想。

那年上元,星河漫天,灯火连城,晚风温柔。

她陪着洛铭西立于高楼之上,亲手放飞一盏冉冉升空的孔明灯,灯火摇曳,飘向茫茫夜色。

彼时,是洛铭西侧头看向她,眉眼间带着难得的温和,轻声开口询问:「琳琅,你方才在孔明灯下,许了什么心愿?」

面对他的询问,那时的琳琅心头羞怯,情意难藏,不敢坦白深藏多年的心事,只能抿唇浅笑,轻轻摇头,只答了两个字。

「秘密。」

短短一句秘密,困住了她整整一生。

往后漫长岁月,她无数次独自想起那夜漫天灯火与飘摇升空的孔明灯,反复回想他那句轻声的询问,遗憾自己当初没能鼓起勇气说出真心话。前世走到尽头,诸多遗憾缠绕心头,这件藏在孔明灯里的秘密,终究到最后,也没能亲口告诉洛铭西。

洛铭西清晰捕捉到她瞬间苍白的侧脸,与微微收紧的指尖,心底清楚,这段遥远的过往,她一直牢牢记在心里,从未淡忘。

他眸光微沉,带着一丝刻意的淡然,实则暗藏私心。

他清楚自己亏欠琳琅太多,清楚方才她那句直白的告白,戳破了他长久以来的伪装。

他心里明白,自己亏欠她的陪伴、亏欠她的牺牲、亏欠她数年如一日的不离不弃。面对这份沉甸甸的心意,他无所适从,只能想着用最稳妥的方式弥补。

他想要逃避这份悄然滋生的心动,想要维持原本的主仆距离,想要借由成全愿望、偿还人情的方式,抵消心底的愧疚,以此避开这份他无力承接的深情。

于是,他缓缓开口,嗓音清淡:

“当年上元,我问你孔明灯许下何愿,你说那是秘密。”

“如今,你我主仆相伴多年,你为我历经艰险,劳苦功高。”

“这一次,把你的秘密告诉我。无论是什么心愿,我都会尽力,替你实现。”

琳琅何其聪慧,心思通透,最是懂他。

一瞬间,她便彻底看穿了洛铭西所有暗藏的心思。

他是愧疚缠身,是满心亏欠,是想要弥补与偿还。

他想借帮她完成心愿这件事,抹平两人之间失衡的牵绊,用人情两清的说辞拉开距离,逃避心底不受控制滋生的在意与心动。

他不愿面对这份越界的情意,不敢打破固有的枷锁,只能用这种迂回又冷漠的方式,悄悄退缩,选择闪躲。

他想逃。

可唯有她一人经历过前世的绝望与遗憾,背负着两世的执念,绝不会再给他逃避退缩的机会。

她抬眸,再度迎上他的目光,眼底褪去往日的羞怯隐忍,多了一份从容与笃定,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通透又清醒。

大人想要用一个愿望抵消亏欠,想要就此抽身,划清界限。

这一世,她绝不会如前世一般默默退让,独自遗憾。

琳琅缓步走近榻前,分寸稳妥,不逾矩、不冒犯,声音轻缓柔和,清晰落于寂静的屋内。

“大人既然执意要听,那属下,便不再隐瞒。”

洛铭西心头微微一紧,指尖下意识收拢,面上依旧强撑着平静,静静等待她的回答。

琳琅望着他清俊隐忍的眉眼,望着这个她牵挂一世、执念一世的人,缓缓开口,坦然道出了当年那盏孔明灯下,被她藏做一生秘密的心愿。

“那年上元孔明灯,属下所求,从无关权势,无关前程,无关朝堂纷争,无关血海深仇。”

“我彼时心中默念,所有祈愿,皆只为一人。”

“愿洛铭西,岁岁平安,百病不侵,寒疾得愈,长夜不孤。”

“愿你前路少风雨,心中无苦楚,挣脱枷锁,不负己心,一生安稳,万事顺遂。”

一字一句,平淡朴素,没有华丽辞藻,却字字赤诚,句句真心,完完全全,皆为他而许。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沉寂下来。

烛火轻轻摇曳,映得室内光影斑驳。

洛铭西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缩,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震撼、愧疚、动容,万千情绪层层叠叠翻涌而上,压得他呼吸微滞。

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个尘封多年、被她一口定为秘密的心愿,竟从头到尾,全部都是为了自己。

这些年,他一直以为,琳琅所求不过安稳立足,不过忠心尽责,不过是安分守己做好属下本分。

他从未深思,从未探寻,从未明白,在那些无人知晓的时刻,她早已将他的安危冷暖,当成了毕生所求。

前世的一切,他无从知晓,也无从察觉。

但今生,在这一刻,他彻彻底底听懂了,看懂了,也读懂了。

洛铭西喉结缓缓滚动,良久,竟一时失语,找不到半分言语。

琳琅静静注视着他错愕动容的模样,眼底一片清明淡然。

她清清楚楚戳破了他所有的小心思,撕开了他想要逃避、想要两清的借口。

他本想借着成全心愿,偿还亏欠,躲开这份情意。

可如今,这个藏了数年的秘密摆在眼前,心愿字字句句皆以他为中心,他又如何抵消,如何闪躲?

“当年属下年少羞怯,不敢直言,只以秘密二字搪塞。”

琳琅语气浅浅,平静从容,“如今大人执意追问,我便将藏了多年的心事,悉数坦诚。”

“现在,大人打算,如何替我实现这个藏了许久的心愿?”

她轻声反问,语气平和,没有逼迫,没有纠缠,却句句直击要害,让他无从回避。

洛铭西避开她直白澄澈的目光,心口纷乱繁杂,长久以来的冷静自持、疏离淡漠,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他沉默许久,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慌乱:

“我……会护你一世安稳,保你无忧无险,护你周全,不受伤害。也算,不负你当年许下的心愿。”

这是他当下所能给出,最稳妥、最疏离、最不会越界的回答。

琳琅轻轻颔首,没有继续步步紧逼。

她要的从不是一时的情爱回应,不是逼迫他冲破所有枷锁。

她只是要让他看清,让他明白,让他再也无法假装无知,无法一味逃避。

“属下谢过大人。”

琳琅微微屈膝行礼,重新收敛所有情绪,回归本分姿态,“心愿已然说出,尘封多年的秘密,从此便不再是秘密。属下先行处理外间各项事务,绝不打扰大人静养休憩。”

语罢,她不再多做停留,从容转身,缓步走出静室,轻轻合上房门,将一室的复杂与纷乱隔绝在内。

门外天光彻底大亮,晨间薄雾尽数散尽,微风拂过庭院草木,带来一丝浅淡的凉意。

琳琅立在廊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底翻涌的温热与酸涩慢慢压下,心绪渐渐平复。

这一世,她不再是那个独自藏起心事、默默隐忍遗憾的琳琅。

那句只愿一人喜欢的真心话,那盏孔明灯下藏了数年的秘密,她都坦荡道出,尽数摊开在洛铭西眼前。

唯有她一人带着两世记忆负重前行,尝过前世的苦楚与遗憾,所以今生,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屋内,只剩下洛铭西独自一人靠卧在软榻之上,后背的伤口隐隐作痛,却远不及心底的翻涌纷乱。

脑海之中,反复回荡着琳琅方才说过的每一句话。

她不愿讨好万人,只求一人偏爱;

她数年隐秘藏心,孔明灯下所愿,岁岁年年,全都只为他一人。

过往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一幕幕涌上心头。

每一次重伤,是她寸步不离;每一次寒疾发作,是她彻夜调理;每一次危机来临,是她以身相护;每一次进退抉择,她永远以他为先。

从前他只当是属下本分,只当是忠心使然,漠然接受,理所当然,从未深究背后的真心。

直到此刻,他才幡然醒悟。

他不得不承认,从今日起,他再也无法,将琳琅只当做一个普通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