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的杀伐与喧嚣彻底落幕,宫墙之上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冷风卷着殿内散不去的血腥气,拂过洛铭西与琳琅并肩而行的身影,也拂动了琳琅心底,深埋两世的波澜。
她虚扶着洛铭西走在宫道上,指尖只轻轻贴着他小臂的衣料,不敢有半分逾矩的触碰,却时刻留意着他的身形起伏,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极稳,刻意放缓步调,生怕任何一次颠簸牵扯到他后背的伤口。方才在大殿之上,洛铭西为擒住首恶古云年,被死士长刀直直划过后背,伤口深可见骨,偏他生性隐忍又心系大局,硬是强撑着处置完所有善后事宜,配合禁军清剿余党、接下皇帝口谕、安抚帝家旧部,直到踏出太和殿那扇朱红大门,周身紧绷的力道才彻底松懈下来,连一贯挺直的脊背,都微微佝偻了几分,透着难掩的疲惫。
琳琅看在眼里,心早已揪成一团,连呼吸都跟着放轻。
前世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桩桩件件,皆是刻入骨血的遗憾。
也是这般重伤,也是这般强撑,前世的洛铭西,便是这样一次次不顾自身安危,把所有精力都扑在帝家旧案、扑在帝梓元身上,任由伤口反复恶化,从不肯花半分心思调养自身。他本就体质偏寒,早年为筹谋旧案四处奔波,落下了难以根治的寒症,每逢阴雨天、或是劳累过度,便会浑身发冷、骨节泛疼,偏偏他又总不在意,最后寒症与旧伤交织,折磨得他彻夜难眠,身形日渐憔悴。
那时她守在他身边,早早便为了照料他的身体,潜心研习医术,日日为他煎药调养、针灸舒缓寒症,可他始终以主仆之礼与她疏离,即便病痛缠身,也从不愿过多展露脆弱,更不许她近身触碰伤口,每每她想多照料几分,都被他一句“不必多费心思”轻轻挡回。她满心都是无力与痛楚,却只能默默守在一旁,看着他独自承受所有苦楚。
后来那场灭顶之灾,她替他挡下致命一击,刀刃穿身的剧痛至今清晰,临死前,她终于看到他眼底转瞬即逝的慌乱,可他脱口而出的,依旧是梓元那个名字。她爱了他整整一生,倾尽所有,不离不弃,到最后,却连一句直白的心意都没能说出口,连一个真正的名分都未曾拥有,终究是意难平,死不瞑目。
幸而苍天有眼,让她重生回到此时,回到古云年刚被擒、帝家旧案初露端倪、洛铭西还未深陷绝境之时。
这一世,她早已褪去前世的急切与莽撞,不再把爱意直白表露,不再奢求他立刻回应。她深知,洛铭西心中此刻全是帝梓元,全是十年沉冤,儿女情长于他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旁事。更何况,前几章她便已借着提升自身能力的由头,在他面前展露过医术,这些年,他的寒症发作、日常调养,皆是她亲手调理、亲自煎药,他早已深知她医术精湛,从无质疑。
所以这一世,她选择蛰伏,选择润物细无声的守护,把两世的深情,都藏在日复一日的周全与陪伴里,不张扬、不越界、不逼迫。她要做他最得力的心腹,最稳妥的依靠,替他扫清前路所有荆棘,替他打理好所有琐事,护他平安康健,慢慢等,等他完成夙愿,等他放下执念,等他终于回头,看见身边始终不离不弃的自己。
一路无言,只有两人平稳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轻轻回响。洛铭西全程沉默,偶尔后背伤口牵扯得疼了,便微微抿紧唇,却从无半句怨言,琳琅也不多言,只是默默调整步伐,稳稳扶着他,一路走出皇宫,踏入等候在旁的马车,直奔洛府而去。
不多时,两人终于回到洛府。
府内侍从早已等候在门前,见洛铭西伤势惨重,锦袍后背染满血迹,一个个脸色发白,连忙上前想要搀扶,生怕这位权倾朝野的洛相在府中出半点差错。琳琅却不动声色地抬手拦下,上前一步,稳稳扶住洛铭西的手臂,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字字清晰:“不必,我伺候大人回静室便可,你们各司其职,不得随意喧哗,也不得向外透露半句大人伤势之事,违者按府规处置。”
她的吩咐条理清晰,既稳住了场面,又守住了消息,字字都考虑周全,兼顾局势与洛府规矩。侍从们跟随琳琅多年,深知她的能力与魄力,更知晓她是洛铭西最信任的心腹,当即不敢违抗,纷纷躬身退至两侧,垂首不语,再无人上前惊扰。
琳琅扶着洛铭西,缓缓穿过洛府雅致的庭院,一路往西,走进僻静的西侧静室,反手关上房门,落了门栓,将所有喧嚣与外界视线彻底隔绝在外。她没有传唤太医,一来洛铭西的寒症向来是她亲手调理,他素来只信她的医术;二来此刻古云年刚被打入天牢,其党羽遍布朝野,若是得知洛铭西重伤难动,必定会趁机作乱,非但会打乱全盘计划,更会危及洛铭西性命,传太医一事动静太大,极易走漏消息。
更何况,她的医术,他早已心知肚明。
前世她为了他遍访名医,潜心研习,不仅精通调理寒症,外伤清创、包扎愈合一概娴熟,这一世重生后,她早早便开始打磨医术,平日里他寒症发作、身体不适,全是她一手照料,煎药、针灸、调养,从未假手于人,他对她的医术,向来是全然信任。
她转身走到内室角落,打开随身携带的檀木药箱,这药箱她常年带在身边,里面整齐摆放着银针、清创刀具、专为他研制的金疮药、干净纱布与透气棉布,每一样都干净规整,都是她精心准备的良药,连外伤用药,都是特意针对他的体质调配,不会诱发寒症,是她专门为洛铭西备下的。
“大人,此刻不宜传太医,恐走漏消息,引来古党余孽反扑,还是由我为您清创包扎,用药也更贴合您的体质,不会诱发寒症。”琳琅垂着眼,语气恭敬沉稳,将所有缘由都归于大局与他的身体,丝毫没有提及自己的私心,语气自然,全然不提医术之事——毕竟这早已是两人心照不宣的事。
洛铭西本就是心思缜密之人,深知其中利害,更知晓琳琅的医术功底,这些年若非她日日为自己调理寒症,他的身体早已撑不住这般高强度的筹谋。他看着琳琅眼中的笃定与妥帖,没有半分质疑,微微颔首,声音带着一丝失血后的沙哑,却依旧温和:“好,有劳你。”
得到应允,琳琅才敢缓步上前,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前世她多少次想这样近身照料他的伤口,都被他刻意疏离,这一世,终于有了这样的机会,哪怕只是以属下的身份,她也心满意足。
她轻轻走到洛铭西身边,先是轻声提醒,语气依旧是平日里照料他时的熟稔:“大人,属下需褪下您后背衣物,过程会有痛感,您多忍耐。”话音落下,她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避开伤口位置,缓缓解开他的锦袍系带,动作轻柔至极,指尖尽量不触碰他的肌肤,生怕弄疼他半分,也生怕逾越了主仆分寸。
锦袍缓缓滑落,那道狰狞的伤口彻底暴露在眼前,皮肉微微翻卷,血迹半干,紧紧黏在肌肤上,看着触目惊心。琳琅的指尖猛地一颤,心口像是被尖锐的冰锥狠狠刺穿,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全身。前世他满身伤痕、独自强忍的模样,与眼前的画面重叠,让她几乎喘不过气,眼眶瞬间泛起一丝酸涩。
她强压下眼底的情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失态的时候,她必须稳住,好好处理他的伤口,绝不能让他再受半点苦楚,更不能让伤口诱发他的寒症。
琳琅取过提前备好的温清水,用干净素帕轻轻蘸湿,一点点擦拭伤口周边的血迹,动作慢而轻,每一下都精准避开伤口创面,指腹偶尔不经意擦过他后背微凉的肌肤,便立刻触电般收回,耳尖泛起淡淡的红晕,却始终低着头,掩饰住所有不该有的心绪,全程专注,不敢有半分分神。
洛铭西靠在软榻上,脊背挺直,能清晰感受到身后女子的动作,轻柔、细致、妥帖,带着一贯的熟练,不同于旁人的生疏,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明明是极疼的清创,在她的照料下,痛感竟减轻了不少。这些年,她始终这般,把他的身体照料得妥妥当当,寒症被调理得极少发作,日常琐事也从不让他费心,是他身边最不可或缺的人。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琳琅的头顶,看着她专注的神情,看着她鼻尖渗出的细密汗珠,看着她一丝不苟的模样,眸底闪过一丝浅淡的暖意。他知晓琳琅聪慧能干,执掌翎湘楼,打理情报、统筹大局样样出色,更深知她医术精湛,多年来悉心照料自己的身体,从无半点差错,此刻见她为自己的伤口这般上心,心头那份早已习惯的安稳,又深了几分。
“若是疼,便告知我。”琳琅轻声开口,声音温柔,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却依旧是平日里照料他时的语气,恪守着属下的本分,没有半分逾越。
洛铭西微微颔首,没有说话,只是脊背依旧绷得笔直,即便伤口剧痛,也始终一声不吭。他向来隐忍,无论是何等苦楚,都习惯了独自承受,更何况是在属下面前,更不愿显露半分狼狈,只是指尖轻轻攥住了软榻上的锦被,泄露出一丝隐忍。
琳琅深知他的性子,也不多言,只是手上动作愈发轻柔,每一个步骤都有条不紊。清创完毕,她取出自己秘制的金疮药,这是她用十几种名贵药材,耗时数月,特意针对他的体质熬制而成,愈伤口、止疼痛、防发炎,还能规避寒邪入侵,绝不会诱发他的寒症,效果远胜寻常药材,她一直贴身收着,从未舍得用,只为等洛铭西需要之时。
她将药粉均匀地敷在伤口上,清凉的药粉瞬间覆盖创面,灼痛感随之消散。随后拿起干净的白纱布,一圈圈轻轻缠绕在他后背,力道松紧适宜,既不会勒伤肌肤,又能牢牢固定药粉,包扎得工整又细致,每一个细节都处理得无可挑剔,全程手法熟练,尽显多年照料的默契。
全程不过一炷香的时间,琳琅却已是满头大汗,后背的衣衫都被汗水浸湿,精神高度紧绷,生怕有半分差池,更怕用药不当牵扯他的寒症。直到打好最后一个结,她才轻轻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大人,伤口已处理妥当,这药是特意按您的体质调配的,愈合效果极佳,也不会诱发寒症,后续每日早晚我来为您换药,切记不可剧烈活动,不可久坐操劳,饮食需清淡,切勿沾染辛辣寒凉之物,免得伤口开裂发炎,落下病根,加重寒症。”琳琅条理清晰地叮嘱,语气认真,将所有注意事项一一说清,这些都是前世她没能做到、没能叮嘱到的,这一世,她绝不让他再留下半点旧疾。
洛铭西缓缓转过身,看着眼前眉眼沉静、满眼认真的琳琅,看着她为自己操劳得满头大汗,眸底掠过一丝真切的暖意与赞许,语气也比平日多了几分温和与体恤,全然没有丝毫讶异,只有全然的信任与感激:“有你在身边照料,我向来放心,今日之事,多亏了你,辛苦你了。”
短短一句话,道尽了多年的信任与依赖,没有多余的讶异,只有心照不宣的默契。
“能为大人分忧,照料好您的身体,是属下的本分,谈不上辛苦。”琳琅垂首应答,将所有功劳都归于本分,没有半分邀功之意,也没有流露半分私情。她转身取来干净柔软的里衣,递到洛铭西面前,随后自觉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给他留出换衣的私密空间,守礼至极,一如往日照料他时的模样。
她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沉沉夜色,脑海里依旧是方才看到的伤口,心口的疼意久久不散。前世的遗憾,今生的守护,在这一刻交织在一起,让她更加坚定了心中的念头。
这一世,她不求别的,只求他平安顺遂,只求能陪他走完所有风雨,只求他最后,能看见自己藏在日复一日照料里、藏在两世时光里的心意。
待洛铭西换好衣物,轻声示意后,琳琅才转过身,重新回到榻边,立刻切入正事。她深知,此刻不是沉溺于儿女情长的时候,朝局动荡,古党未除,帝家旧案迷雾重重,每一件事都容不得半点疏忽。
“大人,天牢那边,属下早已安排翎湘楼精锐暗卫,分三班昼夜值守,里外三层合围,严禁任何无关人员靠近,古云年的饮食、汤药都会逐一查验,既防他畏罪自尽、暗中串供,也防古党派人劫狱、灭口,所有进出天牢的人员、书信,都会逐一排查,绝无疏漏。”琳琅语气沉稳,条理清晰地回禀,这些安排,她在回宫路上便已部署妥当,从不让洛铭西多费心。
洛铭西闻言,微微颔首,眸底闪过一丝锐利,随即开口:“古云年在朝堂盘踞十余年,党羽众多,根基深厚,今日他被擒,那些人必定惶惶不安,暗中串联反扑,你即刻传令翎湘楼,全面排查朝中与古家往来密切的官员,记录他们的一举一动、私交往来、书信密函,但凡有丝毫异动,立刻上报,我要在最短时间内,摸清所有余党底细,一网打尽,绝不给他们反扑的机会。”
“属下明白,这就传令下去。”琳琅躬身应下,没有丝毫迟疑,又继续说道,“安乐公子那边,属下也已加派暗卫,暗中护在公主府,安宁公主戒备森严,暂时无虞。太后宫中、冷宫帝承恩处,也安插了可靠眼线,每日都会传回动向,一旦有风吹草动,第一时间便能知晓。”
提及安乐公子,琳琅清晰地看到洛铭西眸底闪过的复杂情绪,有执念,有担忧,有隐忍。她比谁都清楚,这位化名归来的安乐公子,就是他心心念念、寻了十年的帝梓元,是他刻入骨髓的念想,是他十年蛰伏的全部意义。
心底泛起一丝淡淡的酸涩,却被她瞬间压下。
她从不曾想过要与帝梓元争抢,也不曾想过要打乱洛铭西的执念。她只想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替他稳住后方,扫清障碍,让他能毫无顾忌地去完成自己的夙愿,去护他想护的人。
“帝家旧部如今群情激愤,急于为帝家讨回公道,极易冲动行事,明日你替我前去安抚,转达我的意思,让他们稍安勿躁,切莫轻举妄动,免得打草惊蛇,打乱全盘计划,待时机成熟,我定会给他们,给帝家一个公道。”洛铭西再次开口,思绪全然放在了帝家旧案之上,语气坚定。
“属下遵命,明日一早,便亲自前去会见帝家旧部,稳住他们的情绪,绝不会耽误大事。”琳琅应声,将所有事宜都牢牢记在心底,没有半分遗漏。
静室内烛火摇曳,暖意融融,与外面的阴冷夜色形成鲜明对比。洛铭西靠在软榻上,连日的紧绷、厮杀与伤势带来的疲惫,源源不断地涌上来,伤口的痛感也再次袭来,他忍不住微微蹙起眉头,脸色依旧苍白。
琳琅看在眼里,疼在心底,却依旧恪守主仆本分,轻声说道:“大人,伤口未愈,寒症也需多加提防,需静心休养,朝中之事非一日能解决,您切莫过度思虑,先歇息吧,属下守在门外,有任何吩咐,随时传唤。”
她本想守在室内,却又怕逾越分寸,只能选择守在门外,哪怕只是离他近一点,能在他需要的时候第一时间出现,她也心安。
洛铭西看着她满眼的妥帖与坚守,眸底满是信任,轻轻点头,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好,你也早些歇息,不必太过操劳,这些年,多亏有你。”
“属下不累。”琳琅躬身行礼,缓缓退出静室,轻轻合上房门,而后便安静地站在廊下,守在门外,一夜未曾离开。
夜色越来越浓,洛府陷入一片静谧,唯有廊下的灯笼,散发着微弱的光,映着琳琅单薄却坚定的身影。她就这般静静地站着,任由冷风拂过衣衫,丝毫没有察觉寒意,满心都是室内的人。
她闭上眼,前世的记忆碎片再次浮现,那些刻入骨血的遗憾与痛楚,时刻提醒着她,这一世,绝不能重蹈覆辙。她的爱,从来都不是挂在嘴边的甜言蜜语,不是急不可耐的靠近争抢,而是历经生死后的执念,是今生悄无声息的守护,是日复一日的周全,是润物细无声的陪伴。
她不慌,也不急。
她会陪着他,肃清古党余孽,洗刷帝家沉冤,陪他走过所有风雨坎坷,护他一世平安康健,护他寒症不发、旧伤不扰。
她会等,等时光慢慢流逝,等他完成所有执念,等他终于看清身边人的心意,等他愿意回头,看向这个爱了他两世的女子。
夜风吹动她的发丝,也吹散了心底的酸涩,只剩下无尽的坚定与温柔。
这一夜,洛府静谧无声,室内的人闭目休养,心系旧案与故人;室外的人彻夜守候,藏着两世深情与执念。
朝堂之上的暗流依旧汹涌,古党余孽的反扑即将到来,帝家旧案的真相依旧迷雾重重,前路危机四伏,可琳琅毫无畏惧。
只要能陪在洛铭西身边,只要能护他周全,只要能日日伴他左右,无论前路何等凶险,她都义无反顾。
她的心意,藏在每一次细致的换药里,藏在每一次周全的部署里,藏在每一个彻夜不眠的守候里,不必言说,不必强调,时光终会见证所有的深情与坚守,终会让所有遗憾,都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