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岐山的队伍堪称浩浩荡荡。阿陌、魏无羡、蓝忘机、蓝曦臣、江澄、金光瑶、聂怀桑,再加上晓星尘与宋岚,一行九人,几乎囊括了仙门大半顶尖世家的核心人物。晓星尘与宋岚早已对另外六人之间的暗流汹涌见怪不怪,一路上大部分时间保持沉默,只在必要时应答几句,完美扮演着“背景”角色。
路途上,修罗场几乎无处不在。
住宿成了每晚的头等难题。只要踏入客栈,六道目光便齐刷刷射向掌柜,目标明确——阿陌隔壁或对门的房间。

“掌柜,天字二号房隔壁,我要了。”
江澄动作最快,将银钱拍在柜上。

“哎等等!掌柜的,我要对门那间!”

“隔壁,清净。”

“曦臣愿住阿陌对门,若有需要,方便照应。”

“瑶亦愿为阿陌守夜,隔壁或对门皆可。”

“我要住姐姐旁边,我、我夜里怕黑,离得近安心!”
掌柜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被这几位气场惊人的公子哥弄得冷汗直流,最后往往只能以抽签或“轮流值守”的名义安排。结果便是,无论谁“抽中”,其余几人要么在隔壁,要么在对门,要么在斜对面,总之,夜里都竖着耳朵留意着阿陌房内的动静,稍有异响便可能引来数人“关切”的询问。
行路时,阿陌身边的位置永远是争夺焦点。魏无羡总想凑到她左边,喋喋不休地说着沿途见闻或回忆过去趣事;蓝忘机虽不言不语,却总能保持在她右侧一步之内的距离,像一道沉默的屏障;蓝曦臣时常与她并肩而行,谈天说地,从风土人情到诗词歌赋,气氛融洽;江澄通常走在最前开路,但总是不时回头,目光扫过她,确认无恙;金光瑶则细心提醒路上碎石、低垂的树枝,或是适时递上水囊;聂怀桑摇着扇子,一会儿指东,一会儿指西,努力刷存在感。
驾车的“殊荣”也需争夺。最后抽签,聂怀桑竟幸运地抽中,兴奋得差点跳起来。结果这位聂二公子的驾车技术实在令人不敢恭维,马车颠簸得如同在碎石路上跳舞。江澄黑着脸把他从车夫位置拎了下来,自己接过缰绳,马车这才平稳下来。聂怀桑瘪着嘴,委屈巴巴地看着阿陌,被魏无羡毫不客气地嘲笑。
遇险时更是夸张。一次夜宿荒郊,不知从何处窜出一只低阶妖兽。阿陌刚察觉到气息,还没等她做出反应,六道灵光、剑气、符咒几乎同时亮起,那可怜的妖兽连吼都没来得及吼完整,便在瞬间被各种攻击淹没,化作飞灰。阿陌站在原地,看着面前瞬间被“解决”的麻烦,以及收剑、收笛、整理衣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六人,沉默不语。晓星尘和宋岚在一旁,一个抬头望天,一个低头看地。
数日后,众人终于抵达岐山不夜天。
炎阳烈焰花,据记载生长在不夜天旧址最高处的悬崖峭壁上。众人攀上残存的石阶,来到一处陡峭的悬崖边。崖壁寸草不生,岩石呈现一种被烈火灼烧过的暗红色。而在那近乎垂直的崖壁中央,一株赤红如血、花瓣边缘跳跃着淡淡金焰的花朵,正迎着山风顽强摇曳,散发着灼热而精纯的火灵之气。

“找到了!在那儿!”
采摘炎阳烈焰花的过程,在一种凝重而微妙的气氛中进行。那花长在悬崖峭壁,需得有人下去。

“我下去!我身手最灵活!”

“我去。”

“我来,我对岐山地形更熟。”

“忘机,魏公子,江宗主,不必争执。曦臣身为兄长,理应为先。”
蓝曦臣朝众人微微颔首,足尖一点,身形飘逸如鹤,凌空踏着凸起的岩石,几个起落便靠近了那株炎阳烈焰花。他并未直接用手触碰,而是以灵力包裹手掌,小心翼翼地将花朵连同根部的一小撮土壤一同采下,放入特制的寒玉盒中。
其余五人紧盯着悬崖下的蓝曦臣,既是担心他的安危,彼此间目光亦在无声交锋——谁都想在阿陌面前表现,哪怕只是采摘一朵花。
蓝曦臣平安返回,将玉盒递给阿陌。阿陌接过玉盒,指尖触碰到盒身的那一刹那,一阵剧烈的、仿佛要撕裂灵魂的头痛毫无预兆地袭来!无数破碎的画面强行挤入她的脑海——漫天飞舞的血色彼岸花;从高处坠落的身影;幽蓝色的漩涡;还有……一张张模糊又清晰的脸,带着绝望、悲恸、嘶吼……
“噗——!”
剧烈的情绪冲击和记忆碎片带来的灵识震荡,让阿陌再也压制不住翻涌的气血,一口鲜血猛地喷出,眼前一黑,彻底软倒在蓝忘机怀中。
“阿陌!”
“伊伊!”
几声焦急的呼唤同时响起。蓝忘机迅速封住阿陌几处大穴,精纯平和的灵力源源不断输入她体内,试图安抚她紊乱的气息。
魏无羡急得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灵力探入,却被阿陌体内混乱的灵力反弹。江澄脸色发白,想上前却又怕添乱,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蓝曦臣眼中满是心痛与凝重,迅速上前扣住阿陌另一只手的脉搏。金光瑶袖中的手紧紧握住了那枚幻音铃,指节泛白。聂怀桑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想靠近又不敢,只能无措地站在原地。

“气血翻涌,灵识激荡,似是受到强烈刺激。”

“此地不宜久留,需尽快离开,让阿陌静养。”

“去清河!不净世离此最近!”
无人有异议。一行人立刻调转方向,以最快的速度赶往清河聂氏不净世。
聂怀桑提前传讯,不净世早已准备好最安静的院落和最齐全的药材。阿陌被安置在柔软的床榻上,面色苍白,昏迷不醒。
第一日,六人几乎寸步不离。他们轮番守在床边,将自己的灵力小心翼翼、源源不断地输入阿陌体内,试图稳住她紊乱的气息,修补受损的经脉。
第二日,异变突生。阿陌周身忽然浮现出一层淡淡的、近乎透明的白色光晕,将她整个人温柔地笼罩其中。那光晕看似柔和,却坚韧无比,任凭六人如何尝试输送灵力或靠近,都无法撼动分毫,灵力一接触光晕便如泥牛入海。
看到这熟悉的白色光晕,六人脸色瞬间惨白!六年前不夜天的那一幕,瞬间涌上心头——同样的光晕,然后便是……消失。
恐慌,难以言喻的恐慌扼住了每个人的心脏。他们几乎不敢离开房间半步,连用膳休息都草草了事,目光死死锁在光晕中昏睡的阿陌身上,生怕一眨眼,她便会再次消失。
第三日清晨,那层笼罩阿陌的白色光晕突然光芒大盛,紧接着,一道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光束自阿陌身上分出,径直朝着守在床边的魏无羡袭去!不,不是袭击,而是如同找到了归宿般,将魏无羡也一同笼罩了进去!
光晕形成一个更大的、柔和的白茧,将阿陌和魏无羡两人包裹其中。任凭其余五人如何焦急、如何试图突破,那光晕纹丝不动,将他们彻底隔绝在外。
为什么是魏无羡?这光晕为何独独连接了他?无数的疑问和更深的恐慌在他们心中蔓延。
但,他们只能等,在焦灼、不安、猜测中煎熬地等待。
直到傍晚,那包裹着两人的白色光晕终于开始缓缓收敛,光芒流转,如同百川归海,最终化作一道柔和的流光,重新没入阿陌的眉心。
光晕散去,露出其中两人的身影。魏无羡依旧维持着守护在床边的姿势,面色有些苍白,额角带着细汗,眼神复杂地看着阿陌,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而阿陌,睫毛轻颤,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原本清澈懵懂、带着些许娇憨的眸子,此刻却仿佛沉淀了无数时光,变得幽深、复杂,带着一丝初醒的茫然,和更深处的、难以言喻的痛楚与了悟。
昏迷的三日,阿陌在梦境中走马观花,看完了“白伊伊”短暂而浓烈的一生——从幽都的孤寂,到初入人间的懵懂;从云深不知处的听学时光,到射日之征的血与火;从莲花坞的温暖,到不夜天巅的诀别……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情感,所有的爱恨纠葛,如决堤的洪水,汹涌回归。
她想起来了。她想起了与每个人的相遇、相识、相知,想起了那些或甜蜜、或酸涩、或痛彻心扉的过往。
六份情感,六份沉甸甸的、炽热而执着的爱意,如今清晰无比地摆在她面前,她的心很乱,很痛,也很茫然。
看着围在床边,眼中布满血丝、写满担忧与狂喜的六张面容,白伊伊(阿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深处那汹涌的浪潮已被她强行压下,只留下一片看似与之前无异的、带着些许虚弱和困惑的清澈。
“我……我这是怎么了?头好痛……我们……这是在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