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苏采荷侍奉萧昙更衣用膳时,眉眼间便带上了一丝挥之不去的轻愁,偶尔还会望着窗外轻轻叹息。
萧昙何等敏锐,放下银箸,目光落在她脸上:“怎么了?心神不宁的。”
苏采荷像是被吓了一跳,连忙收敛神色,强扯出一抹笑容:“没什么,许是昨夜没睡好,扰了侯爷用膳的兴致,是妾身的不是。”
萧昙却不吃她这套,淡淡道:“说。”
苏采荷这才垂下眼睫,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真实的涩意:“昨夜……梦到小时候一些事,又听闻……家中嫡母近来身子似乎不大爽利,心中有些挂念。”她抬起盈盈水眸,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侯爷,妾身……能否回府探望一日?只需一日便好。”
她刻意提及“嫡母”,而非生父,更显“孝心”,也避开了可能引起他联想的敏感点。
萧昙看着她那副我见犹怜的模样,想起她自幼失怙,在嫡母手下讨生活不易,如今听闻嫡母生病有所挂念,倒也合乎情理。他如今对她正是纵容的时候,这等小事,并未深思。
“准了。”他应得干脆,“让周安安排车马护卫,早去早回。”
“谢侯爷!”苏采荷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感激的笑容,如同雨后初荷,清艳动人。
一个时辰后,马车稳稳停在了苏府门前。这苏府比起原鹿侯府,自是显得局促寒酸了许多。
得到通报的苏中朗和王儇显然没料到这位如今在侯府风头正劲的“苏娘子”会突然归家,匆忙迎了出来。苏中朗穿着一身半旧的官袍,脸上带着惯常的谨慎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巴结。王儇则强撑着病容,脸上堆着假笑,眼神深处却藏着嫉恨与警惕。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眉眼间带着被宠坏的骄纵,正是王儇的命根子——苏天成。
“采荷回来了?快,快进来!”苏中朗努力做出慈父模样。
“女儿给父亲、母亲请安。”苏采荷规规矩矩地行礼,姿态无可挑剔,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因“担忧”母亲病情而产生的焦虑。
进入花厅,一番虚伪的寒暄过后,王儇拉着苏采荷的手,假意关怀:“你在侯府可好?侯爷待你如何?听闻你如今很是得宠,可要谨记本分,好好伺候侯爷,为我们苏家争光啊。”话语里不忘提点她别忘了娘家。
苏采荷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片温顺:“劳母亲挂心,侯爷待女儿极好。只是听闻母亲身子不适,女儿心中实在难安,定要回来亲眼看看才能放心。”她目光扫过王儇那并不算憔悴的脸色,意有所指地叹道,“母亲定要保重身体,如今父亲在户部当差,虽说职位不高,但户部掌天下钱粮,最是紧要不过,父亲兢兢业业,难免辛苦,家中还需母亲多多操持呢。”
她这话,看似关心,却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苏中朗的官职。
苏中朗果然被触动了心事,叹了口气:“唉,为父人微言轻,不过是做些琐碎事务罢了。如今户部的李尚书和张侍郎,都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律法严明,要求甚高,这差事是越发不好当了。”
苏采荷要的就是他这句话!
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状似无意地接话道:“父亲说的是。女儿在侯府,偶尔也听侯爷提起过,说如今朝中,就属户部和刑部最为清正,尤其是李尚书和张侍郎,铁面无私,连皇亲国戚的面子都不给,最是令人敬佩。”她顿了顿,放下茶杯,目光清澈地看向苏中朗,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说起来,女儿恍惚听说,溧水公主府那位驸马爷,哦,就是侯夫人的父亲,前些年是不是在什么……漕运或者皇庄的差事上,有过些不太清楚的手尾?也不知是真是假。若是真的,落在李尚书和张侍郎眼里,怕是……”
她的话没有说完,留下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尾音。
苏中朗的瞳孔猛地一缩!
王儇也愣住了,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苏天成在一旁听得懵懂,只觉无趣。
苏采荷看着父亲骤然变幻的脸色和嫡母若有所思的神情,知道种子已经种下。她不再多言,转而关切起王儇的“病情”,又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些不算太贵重的补品药材,做足了孝顺女儿的姿态。
在苏府用了顿食不知味的午膳后,苏采荷便借口侯爷吩咐要早回,起身告辞。
苏中朗和王儇将她送到门口,态度比来时更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热络和探究。
马车驶离苏府,苏采荷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废物爹,该你上场了。能不能抓住这个机会,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她相信,以苏中朗那点小聪明和急于钻营的心态,绝不会放过这个可能扳倒一位失势皇叔、从而在铁面无私的上司面前露脸甚至立功的天赐良机。
接下来,她只需要安静等待,等待朝堂上的风,吹进原鹿侯府的后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