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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十八:中秋

予夺

海市的秋天来得晚,八月过半了,白天的日头还带着夏末的余热。但入夜之后风就凉下来了,裹着桂花将开未开的甜意,从院子里穿堂而过,把晾在竹竿上的薄衫吹得轻轻晃动。

中秋这天的傍晚,三对恋人又在谭又明的海边小院聚齐了。

谭又明这次难得没有在群里轰炸。他只是前一天晚上发了一条消息:"中秋来我这儿过,东西我都准备好了。人到就行。"简洁得不像他。沈宗年后来私下跟卓智轩说,谭又明从一周前就开始张罗了——月饼是托人从苏州带的鲜肉月饼,螃蟹是早上刚从码头拎回来的,院子里挂了新的灯笼,连茶具都换了一套新的。

"他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惦记。"沈宗年的语气平淡,但卓智轩听得出那句话底下的分量。

六个人到齐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院子里的灯笼已经亮了,两盏圆的、两盏长的,挂在榕树的枝桠和屋檐下,暖黄色的光把青石板地面染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石桌上铺了块素色的桌布,上面摆着茶壶、茶杯、几碟点心,还有一盘堆得冒尖的螃蟹,个个壳青腹白,看着就肥。

"先喝茶,螃蟹等月亮出来了再蒸。"谭又明招呼大家坐下,"这个点蒸了,等月亮上来就凉了。"

陈挽在石凳上坐下来,看着桌上那盘螃蟹,笑了一声:"又明,你这螃蟹个头不小。"

"那当然!"谭又明一边给大家倒茶一边得意地说,"我一大早就去码头蹲着了,专门挑的,个个都有黄。"

"你这日子过得越来越精细了。"卓智轩接过谭又明递来的茶,低头闻了闻,"桂花乌龙?"

"对!"谭又明眼睛一亮,"你喝出来了?"

"你上回提了一嘴,说今年中秋要泡桂花乌龙,我记着。"

谭又明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开:"行啊智轩,你还记着呢。"

卓智轩没接话,低头喝了口茶。蒋应坐在他旁边,安静地剥着一颗橘子。剥好了,他把橘子瓣整整齐齐地摆在碟子里,推到卓智轩手边。

谭又明看见了,啧啧两声:"蒋应,你也太自觉了。"

"习惯了。"蒋应语气淡淡的。

"什么习惯了,是养成了吧。"陈挽在旁边笑着接话,"我家这位就不这么自觉。"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赵声阁。赵声阁正襟危坐,手中也剥着一颗橘子,剥得慢条斯理,像是第一次干这活。听到陈挽的话,他把剥好的橘子放在碟子里,推到陈挽面前,动作有些生涩。

陈挽低头看着碟子里那几瓣歪歪扭扭的橘子,嘴角弯了起来:"我没说你。"

赵声阁也不辩解,只是又把桌上另一颗橘子拿了过来,继续剥。

"好了好了,你们两对不要比赛了。"谭又明把一盘月饼推过来,"吃月饼吃月饼,苏州寄来的,正经老字号。"

月饼是鲜肉的,刚用烤箱热过,外皮酥得掉渣,咬一口肉馅咸鲜多汁,油润润的。六个人分着吃了两盘,配着桂花乌龙,倒也不腻。谭又明一边吃一边念叨:"等会儿螃蟹蒸上,还有一锅桂花糖芋苗,我下午就熬好了。"

"你还熬了糖芋苗?"卓智轩有些意外。

"宗年爱喝。"谭又明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沈宗年,像是随口提的。但沈宗年端着茶杯的手明显顿了一下。

榕树上的灯串亮起来的时候,月亮也从海平面上升起来了。今天天气格外好,天上没有一丝云,月亮又圆又亮,像一面打磨得光润的玉盘,银白色的光铺洒下来,落进院子里、落在海面上、落在每个人的肩头和发梢。

谭又明站起身:"我去蒸螃蟹,你们坐着。"

"我帮你。"沈宗年也跟着站起来。

"不用,我一个人——"

沈宗年没理他,径直朝厨房走去。谭又明愣了一下,然后小跑着跟上去,嘴里嘀嘀咕咕的:"我说了不用……"

两个人消失在厨房门口,院门处传来锅碗碰撞的轻响和谭又明絮絮叨叨的声音。

陈挽看了那边一眼,笑了笑,转过头来对着赵声阁:"声阁,你看他们。"

赵声阁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说了一句:"挺好的。"

"就这三个字?"

赵声阁想了想,又说了一句:"他一直这样。"

陈挽笑着摇头,伸手给自己续了杯茶。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的海浪声有节奏地涌来又退去,和榕树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卓智轩仰头看着头顶的月亮。月亮很近,近得像是伸手就能碰到。银白色的光芒落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想什么?"蒋应问。

"没什么。"卓智轩收回目光,"就是觉得……月亮好看。"

"没有你好看。"

卓智轩转头瞪他:"蒋应,今天是中秋。"

"中秋怎么了?"

"中秋要说点正经的。"

"我很正经。"蒋应一脸无辜,"月亮确实没有你好看。"

卓智轩懒得跟他争了。他伸手拿了一块桌上的桂花糕咬了一口,清甜绵软的糕体在舌尖化开,带着桂花的香气。蒋应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不再说话了。

螃蟹蒸好端上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头顶正中央。

螃蟹红亮亮的,冒着热气,一揭盖就是满壳金黄饱满的蟹黄。谭又明招呼大家动手,自己先掰了一只放到沈宗年碗里。沈宗年看了他一眼,沉默地拿起蟹钳开始拆肉,拆出来的蟹黄和蟹肉整整齐齐地码在小碟子里,然后又推回到谭又明面前。

"你吃。"沈宗年说。

谭又明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他低头夹起那碟蟹肉,蘸了姜醋送进嘴里,耳朵尖红了。

陈挽和赵声阁也各自低头拆蟹,赵声阁拆得慢,但拆得很仔细,每一小块肉都剔得干干净净。他把拆好的蟹肉堆在陈挽的碟子里,也不说话,继续拆下一只。陈挽没有推辞,只是安静地吃着,偶尔把剥好的蟹腿蘸了醋夹回去给赵声阁。

卓智轩和蒋应坐在另一侧,蒋应低头拆蟹,卓智轩在旁边剥着蟹腿蘸了醋递过去。两个人配合默契,像流水线上配合多年熟练工。

"蒋应。"卓智轩忽然开口。

"嗯?"

"你还记得我们在一起之后的第一个中秋吗?"

蒋应拆蟹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卓智轩,目光在月光和灯笼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记得。"他说,"你那天加班到很晚,我去中岛酒店接你。路上买了月饼和螃蟹,回我那儿煮了当宵夜。"

"……你记得还挺清楚。"

"当然清楚。"蒋应低下头继续拆蟹,"那是我们第一次一起过节。"

卓智轩没有再说话,但他的手在桌底下伸过去,碰了碰蒋应的手指。蒋应没有抬头,但他的小指勾住了卓智轩的小指,轻轻拉了一下。

厨房里的汤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桂花糖芋苗的甜香从窗户缝里飘出来。谭又明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跑进厨房,不一会儿端出来一锅热腾腾的糖芋苗。芋头煮得粉糯,桂花酱在琥珀色的糖水里漾开,香气浓郁得让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来来来,一人一碗。"谭又明给大家盛汤,"趁热喝。"

六个人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糖水。月亮悬在头顶,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动,海浪声从远处传来,和院子里的人声交织在一起,织成了一幅温暖的画面。

"又明。"陈挽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这样还能聚多少年?"

谭又明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碗,想了想,说:"还能聚好多年。"

"你怎么知道?"

"因为——"谭又明看了一眼身边的沈宗年,又看了看桌对面的四张脸,"因为大家都还好好的。好好的,就能聚。"

陈挽没有再问,低下头把那碗糖芋苗喝完了。

夜深了。月亮偏西,海面上一层银白色的波光渐渐暗下去。螃蟹壳堆了满满一桌,月饼和糕点也吃得差不多了。谭又明打着哈欠靠在沈宗年肩上,眼皮开始打架。陈挽轻轻拉了拉赵声阁的袖子,示意他该走了。卓智轩站起来,帮谭又明把桌上的碗碟收拢到一起。

院子门口,三对人依次道别。

"下次约什么时候?"谭又明揉着眼睛问。

"你说吧。"卓智轩说,"你定时间,我们都来。"

"那我到时候群里通知。"

"好。"

陈挽和赵声阁先走了,车子驶入夜色中,尾灯渐渐变小。蒋应和卓智轩最后走,临上车前,卓智轩回头看了一眼院子。榕树下的灯笼还亮着,谭又明靠在沈宗年身上,沈宗年一手环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正要去关灯。

"走吧。"蒋应替他拉开车门。

卓智轩收回目光,弯腰坐进车里。

车子开出去很远之后,他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个小院的灯光熄灭了。但月亮还在,悬在海面上方,又圆又亮,照着他来时的路,也照着他将要回去的方向。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蒋应。蒋应正在开车,侧脸的线条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蒋应。"他说。

"嗯?"

"明年中秋,我们还来。"

蒋应没有转头,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好。"

车子驶入夜色深处,月光一路相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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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但若年年月月,身边都是同样的人。

那便是世间最好的圆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