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痣》番外十七:春山
三月底,海市郊外的桃花开了。
谭又明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山上有片野桃林,开得正好,满山粉白,于是连着给卓智轩打了三个电话,非要组织一次春游。
"我已经查好了路线,开车四十分钟,山脚下有块平地可以停车,走上去二十分钟就到。"
"好。"卓智轩在电话这头应着。
"陈挽那边我也说了,他说行。赵声阁说随便。那就定了,这周末,早上九点出发,中午在山顶上野餐!"
"野餐?你准备吃的?"
"那当然!我昨天烤了饼干,还做了三明治。"谭又明的声音透着得意,"宗年说我烤的饼干能吃。"
"……宗年这评价还挺高。"
"那是!他一般不夸人的。"
挂了电话,卓智轩转头看了一眼客厅里正在看书的蒋应。
"又明说周末去爬山看桃花。"
蒋应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好。"
"你都不问问是哪儿?"
"你告诉我了就行。"蒋应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你去的,我都去。"
卓智轩看着他,几秒后移开视线,去厨房倒了杯水。
---
周末早上九点,三辆车先后停在了山脚的路边。
春天的空气和冬天不一样,带着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气息,潮润而清新。路边的野草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几株早开的蒲公英顶着明黄色的花,在山风里轻轻摇晃。
谭又明从车里蹦下来,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今天天气真好!"
沈宗年从驾驶座出来,锁了车,走到谭又明身边,伸手拉了拉他的背包带子:"背这么重,放点到我包里。"
"不用不用,我背得动。"谭又明拍了拍背包,"都是好吃的,路上还得吃呢。"
陈挽和赵声阁也到了。陈挽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薄外套,赵声阁站在他旁边,依然是深色系,但比平时随意了些,连袖口的扣子都没系。陈挽仰头看了看山坡上的桃林,眼睛微微亮起来:"真开了。"
"嗯。"赵声阁也抬头看了一眼。
六个人沿着山间小路往上走。路不陡,铺着碎石和落叶,踩上去沙沙响。两旁的树刚抽出新叶,嫩绿嫩绿的,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石板路上印出细碎的光斑。走了一段,桃林就出现在眼前了——满山满坡的桃花,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山顶,粉白粉白的,像落了一山的云。
谭又明走在最前面,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时不时回头喊一句"快看这边"、"那边更好看"。沈宗年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一直没怎么说话,但目光始终没从他身上移开。
陈挽和赵声阁走在中间。陈挽走得不快,偶尔停下来拍几张照片,赵声阁就在他身边等着,安安静静的,不催也不急。有一次陈挽蹲下来拍一朵低处的桃花,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赵声阁的手已经伸过去扶住了他的胳膊。
"没事吧?"赵声阁问。
"没事。"陈挽朝他笑了笑,"路有点滑。"
赵声阁没有松手,就这么扶着他的胳膊继续往前走了一段,等路平了才慢慢放开。
蒋应和卓智轩走在最后面。蒋应走得不紧不慢,步幅均匀,像是量过的一样。卓智轩走在他旁边,偶尔侧头看一眼山下的风景——远处的城镇缩成了小小的一片,灰白色的屋顶和绿色的田野交错在一起,被薄薄的雾气笼罩着。
"好看吗?"蒋应问。
"好看。"卓智轩说,"比在市里待着强多了。"
"以后可以常来。"
"你说得倒轻巧,又明组织一次费老大劲了。"
蒋应笑了一声:"他巴不得组织。你看他那个劲头,下周说不定又要找别的由头聚。"
卓智轩想想也是,嘴角也弯了。
山顶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开阔。桃林到了最密的地方反而疏朗了,像是特意留出了一片空地。地面长了一层细密的青草,踩上去软绵绵的。谭又明把背包往地上一放,开始往外掏东西——一块防水野餐垫,几盒三明治,一罐饼干,一壶热茶,还有水果和坚果,整整齐齐地铺了一地。
"来来来,坐!"他招呼大家,"趁热吃!茶是我早上起来泡的,还温着呢。"
六个人在野餐垫上坐下来。垫子不够大,大家挨得近了些,肩膀碰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谭又明把三明治分给大家,饼干挨个递了一圈,又给沈宗年倒了杯茶递过去。沈宗年接过茶杯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谭又明的手背,动作很短,但谭又明嘴角翘了一下。
陈挽咬了一口三明治,点头:"又明,你手艺见长啊。"
"那是!"谭又明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我这几个月可是认真练过的。"
"你报了烹饪班之后就没停过?"卓智轩问。
"停了。"谭又明啃着三明治,含含糊糊地说,"班是只上了五天,但回来之后我自己练了。宗年说好吃我就继续做,他说不好吃的我就改。"
沈宗年端着茶杯没说话,但眼底的温和藏不住。
陈挽转头看了赵声阁一眼,赵声阁正在吃一块饼干,姿态端正,连吃饼干都吃得像在品鉴什么名贵点心。
"声阁,好吃吗?"陈挽问。
赵声阁咀嚼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咽下去,点了一下头:"嗯。"
"那再来一块。"陈挽又递了一块过去。
赵声阁接过去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陈挽收回手,低头喝茶,耳朵尖泛了薄红。
卓智轩坐在蒋应旁边,背靠着一棵桃树。风一吹,几片花瓣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膝上。蒋应伸手替他拂掉肩上的花瓣,动作很轻,指尖擦过衣料的时候几乎没有触感,但卓智轩感觉到了。
他侧过头,蒋应正收回手,目光落在他脸上。
"怎么了?"蒋应问。
"没什么。"卓智轩收回目光,"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
卓智轩没有说完。他剥了一颗橘子,掰了一瓣递到蒋应嘴边。蒋应低头接了,舌尖无意间擦过他的指尖,带着一点凉意。
"甜。"蒋应说。
"橘子当然甜。"
"我说的是你。"
"……蒋应。"卓智轩瞪他,"孩子们都在呢。"
蒋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谭又明正在和沈宗年抢最后一块饼干,陈挽趴在赵声阁肩上笑得前仰后合,谁也没注意他们这边。
"孩子们忙得很。"蒋应说。
卓智轩无语地摇了摇头,把剩下的橘子塞进自己嘴里,把蒋应想说的话噎了回去。
---
在山顶待了一个多小时,阳光渐渐暖起来,晒得人有些犯困。谭又明第一个躺了下来,枕着沈宗年的腿,眯着眼睛看头顶的桃树枝。
"宗年。"他轻声说。
"嗯。"
"明年还来好不好?"
沈宗年低头看着他,几瓣桃花落在谭又明的头发上,他伸手拂掉了。
"好。"他说。
"后年也来。"
"好。"
"大后年也来。"
"好。"
"永远都来。"
沈宗年的手停在谭又明的发顶,停了好几秒,然后用指腹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好。"他说。声音很低,只有谭又明听到了。
陈挽坐在另一侧,靠着赵声阁的肩膀,也闭着眼睛。赵声阁坐得很直,让陈挽靠得稳当些。风吹过来的时候,他侧了侧身,挡住了风口。
卓智轩和蒋应坐在桃树的另一侧。蒋应不知什么时候折了一小枝桃花,上面缀着三四朵半开的花苞,拿在手里转了转,然后递到卓智轩面前。
"给。"
"你给我花干什么?"卓智轩嘴上这么说,但还是接了过来。
蒋应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卓智轩低头看着手里那枝桃花,花苞粉白粉白的,还没完全绽开,但已经能闻到极淡的香气。
他把花枝收进了外套口袋里。
"回去了插瓶子里。"他说。
蒋应弯了嘴角,没有点破。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斜阳穿过桃林洒下长长的影子,落在六个人身后,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谭又明走累了,沈宗年半拖着他走。陈挽的鞋带散了,赵声阁蹲下来替他系。卓智轩走了一段,发现蒋应不见了,回头看到他还站在山顶的桃树下,不知道在看什么。
"蒋应!"卓智轩喊他,"走了!"
蒋应转过头,朝他笑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上来。
"看什么呢?"
"看你。"蒋应说,"你在那站着,背后是桃花,好看。"
卓智轩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但他往蒋应身边靠了靠,两个人的手臂碰到了一起。
山脚下,谭又明的车先发动了,喇叭响了两声,像是在道别。陈挽的车紧跟其后,赵声阁坐在副驾上,车窗摇下来一半,风吹着他的头发。蒋应和卓智轩最后上车,发动引擎之前,蒋应侧过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那满山的桃花在夕阳里镀了一层金红色,像是被点燃了一样。
"走了。"卓智轩说。
"嗯。"蒋应踩下油门。
车子驶入公路,桃林在后视镜里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山路的转弯处。
但那片春天,已经留在了每个人的心里。
---
【番外十七完】
---
花还会再开。
人还会再来。
岁岁年年,与君同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