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试探与回应
中秋过后,五人来得更勤了。不是商量好的,但像商量好的一样——错开时间,轮流登门。陆之珩上午来,谢云峥午后到,裴衍傍晚造访,萧景川和顾衍之则随机出现,像开盲盒。
青芽已经习惯了开门就见贵客的日子,茶泡得越来越熟练,点心也备得越来越充足。
这天上午,陆之珩来了。
他进门时手里拿着一卷画轴,面色比平时郑重。江臻正在院子里教青芽打算盘,见他来了,让青芽自己去练,在桂花树下坐下。
“什么东西?”
陆之珩展开画轴。是一幅画——画的是中秋夜宴的场景。桂花树下,石桌旁,六个人围坐饮酒。画工精细,每个人的神态都捕捉得极准:萧景川举杯大笑,顾衍之含笑夹菜,谢云峥垂眸静坐,裴衍端杯沉思,陆之珩自己则侧头看着画面中央的江臻。
而江臻,在画中正端着酒杯,嘴角微扬,目光直视前方,像是在看画画的人。
“你找人画的?”江臻接过画轴,仔细端详。
“我自己画的。”陆之珩的语气很平静,但耳根微微泛红,“画得不好,留个纪念。”
江臻看了他一眼。陆之珩这个人,说话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从不会暴露多余的情绪。但“耳根泛红”这种事,不是能控制的。
“画得很好。”她把画轴卷起来,“裱好框,挂屋里。”
陆之珩的嘴角微微上扬,很快又压了下去。
“江娘子,在下今日来,还有一件事。”
“说。”
“下个月初五,宫里有个赏菊宴。在下想请江娘子同去。”
江臻的手指顿了一下。宫里的赏菊宴,那可不是普通人能去的地方。
“我一个弃妇,去宫里赏菊?不怕被人笑话?”
“在下不怕。”陆之珩看着她的眼睛,“江娘子怕吗?”
江臻沉默了片刻。她不怕。她怕的是——他为什么要请她去?一个“在衙门做闲差”的人,能随便带人去宫里?
“你是宫里的人?”她直接问。
陆之珩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江娘子去了就知道了。”
江臻盯着他看了几秒,点了点头。“行。下个月初五,我去。”
陆之珩走后,江臻坐在桂花树下,把那幅画又展开看了一遍。画中的六个人,神态各异,但有一个共同点——目光都聚在她身上。她看了很久,把画卷起来,收进了屋里。
午后,谢云峥来了。他没有空手来,带了一本账册——不是假账,是真账。一本边关驻军的军需账册。
“帮我看一下。”他把账册放在石桌上,“有没有问题。”
江臻翻开账册,看了几页。军需账目比她平时理的那些商户账目复杂得多,涉及物资种类多、流通环节多、经手人员多。但她只用了半个时辰,就找出了三处疑点。
“第一,马料采购价偏高,比市价高出两成。第二,冬衣数量对不上,入库比出库少了两百件。第三,有一笔‘损耗’金额太大,占了总预算的一成,但没有明细。”
谢云峥的目光沉了下来。她说的三点,他查了三个月才查出来。她只用了半个时辰。
“江臻。”他忽然叫她名字,不是“江娘子”。
江臻抬起头。“嗯?”
“你帮了我大忙。怎么谢你?”
“不用谢。你付了银子的。”
“银子是银子,谢是谢。”谢云峥看着她,那双冷峻的眼睛里多了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你想要什么?”
江臻想了想。“暂时没想到。先欠着。”
“好。”谢云峥站起身,“欠着。”
他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江臻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青芽凑过来,小声说:“姐姐,谢爷今天好像心情很好。”
“嗯。”
“他看姐姐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江臻没有接话,关上了门。
傍晚,裴衍来了。他没有带账册,也没有带书,只是一个人来的。进门后,他在桂花树下坐了很久,没有说话。江臻也不催他,该做什么做什么,偶尔给他续一杯茶。
天色暗下来,青芽点上了灯笼。橘黄色的光照在院子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江臻。”裴衍开口,语气比平时轻。
“嗯。”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那天在首辅府,问我那本《九章算术》的批注是不是我写的。我没有回答。”他顿了顿,“现在我想回答你——是。”
江臻放下手中的笔,看着他。
“那些批注里,用了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数字和符号。你看懂了,说明你也不属于这个时代。”
江臻没有说话。
“我和你一样。”裴衍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来自同一个地方。”
院子里安静极了。风吹过桂花树,几片落叶飘下来,落在石桌上。
江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我知道。”她说。
裴衍的手指微微收紧。“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一次见面。你出的那道数列题,不是这个时代的解法。你故意用现代数学的思维出题,就是想试探我。”
裴衍沉默了很久。
“你比我想象的更聪明。”
“不是聪明,是谨慎。”江臻站起身,“裴大人,你是首辅,我是弃妇。我们来自同一个地方这件事,最好烂在肚子里。”
裴衍也站起身。“我明白。”
两人对视了一眼。月光下,他的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水,里面有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
“我走了。”裴衍转身,走到院门口,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江臻,能在这里遇见你,是我的运气。”
他走了。江臻站在院中,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
不是害怕,是共鸣。在这个陌生的时代,终于有一个人,和她来自同一个世界。她不是一个人。
深夜,江臻坐在桌前,把那本《九章算术》翻到批注最多的那一页。裴衍的字迹工整内敛,和她记忆中某个人的字迹重叠了。她不记得前世是否认识裴衍,但她记得那种感觉——解题时被人追赶、被人超越、又被人在身后默默注视的感觉。
她合上书,吹灭油灯。
黑暗中,她低声说了一句:“裴衍,前世你是不是也坐在台下看过我?”
没有人回答。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枕边那本《九章算术》上,像一个沉默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