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浸染整座半山别墅,山间晚风穿过林木,发出沙沙的轻响。
别墅大厅暖灯长明,佣人早已备好精致的晚餐,长长的餐桌上摆满荤素搭配的菜肴,菜式精致考究,却衬得偌大的屋子冷清又压抑。
苏清砚下楼的时候,陆执已经坐在了餐桌主位。他褪去了白日的正装衬衫,换了一件纯黑色宽松针织衫,少了几分商场上的冷硬戾气,多了几分慵懒柔和的烟火气。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望过来,目光落在苏清砚身上,眼底带着浅浅的温和。
褪去了尖锐刺芒、安静温顺的她,总能轻易抚平他心底所有的烦躁。
“过来吃饭。”陆执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往日的强势逼迫,像是寻常人家的轻声叮嘱。
苏清砚压下心底所有的抵触,缓步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安静坐下。她始终垂着眼,不主动抬头与他对视,安静得像一抹没有存在感的影子。
佣人依次上前布菜,动作恭敬谨慎,全程大气不敢出。所有人都清楚,这位突然住进别墅的苏小姐,是陆总放在心尖上的人,也是整座别墅里,唯一敢和陆执硬碰硬的人。
餐桌上安静无声,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细碎声响。
苏清砚小口安静吃着饭,食不下咽。每一口饭菜都味同嚼蜡,她满脑子都是白天看到的那些机密账目,恩师惨死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翻涌,心口堵得发闷发疼。
她只想快点结束这顿饭,回到房间梳理记下来的线索,根本无心应付眼前的一切。
陆执却忽然停下了筷子,目光一瞬不瞬的落在她苍白失色的脸上,眉头微蹙:“不合胃口?”
苏清砚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一顿,立刻收敛心神,轻轻摇头,声音温淡:“没有,很好吃。”
“那怎么吃的这么少?”陆执不依不饶,修长的手指拿起公筷,主动夹了一块鲜嫩的鱼肉,放进她面前的白瓷碗里,“多吃点,这几天瘦了太多。”
突如其来的温柔举动,让苏清砚浑身下意识一僵。
她极其抗拒他这种越界的关心,明明双手沾满黑暗与肮脏,强行将她囚禁在身边,做尽霸道偏执的事,却又摆出一副温柔体贴的模样,虚伪又可笑。
生理性的恶心顺着喉咙往上翻涌,她强忍着没有表露分毫,只能低着头,低声说了一句:“谢谢陆总。”
陆执看着她乖乖收下,心底生出一丝满足。
他活了三十年,混迹黑暗阴诡里半生,从来只懂杀伐掠夺,不懂何为温柔待人。从小到大没有人真心待他,他也从不会主动对谁上心付出,唯独遇见苏清砚,心甘情愿打破自己所有的原则,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哪怕他清楚,这份温柔,现在的她根本不想要。
“以后不用总叫我陆总。”陆执看着她,嗓音放低放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隐忍温柔,“私下里,叫我陆执就好。”
苏清砚的心猛地一沉。
连称呼都要这般拉近关系,他到底想把她禁锢到什么地步?
她沉默着,没有应声,既不答应,也不反驳,只是埋头默默吃饭,用沉默来避开这个话题。
陆执看着她刻意的疏离,眼底温和淡了几分,却也没有强迫她。他知道,让她彻底放下心里的隔阂与恨意,本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他有的是耐心慢慢等。
一顿晚饭就在这样沉默又诡异的氛围里缓缓结束。
佣人上前收拾完餐桌,很快便退了下去,大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陆执靠在沙发上,指尖捏着一杯红酒,轻轻摇晃着杯中的酒液,猩红的液体在水晶杯壁缓缓流转,像凝固的鲜血。
“坐过来。”他抬眼看向站在不远处的苏清砚。
苏清砚心底警惕瞬间拉起,却不敢违抗,只能缓步走到沙发侧边,规规矩矩的坐下,依旧和他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陆执看在眼里,眸色微暗,却没有戳破。他淡淡开口,漫不经心的说起话,像是随口闲聊:“白天整理的那些文件,你都看懂了多少?”
苏清砚心头瞬间一紧,神经骤然绷紧。
他是在试探她!
他果然没有完全放下戒心,看似放任她翻看机密文件,实则一直在暗中提防,故意开口试探她的心思。
苏清砚面上神色不变,语气平淡自然,看不出任何破绽:“只是简单看了看账目分类,太专业的商业流水我看不懂,只是按顺序整理好,不敢多看深究。”
她刻意装作懵懂无知的样子,把自己放在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普通助理位置,彻底打消他的疑心。
陆执深深看了她几秒,漆黑的眼眸沉沉,让人猜不透他心底在想什么。
良久,他缓缓开口:“看不懂也好,这些脏东西,本就不该沾染到你。”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却让苏清砚的心底瞬间泛起刺骨的寒意。
他自己清清楚楚知道这些是见不得光的脏东西,却依旧肆无忌惮的做着违法的交易,踩着法律的底线肆意妄为,害死了兢兢业业追查真相的恩师,如今却轻描淡写的说,不该让她沾染。
何其讽刺,何其虚伪。
苏清砚压下心底翻涌的冷意,依旧安静坐着,不说话,不接话。
陆执抿了一口杯中的红酒,目光落在她安静清丽的侧脸上,心头的执念愈发浓重。
他放下酒杯,忽然伸出手,直接揽住了她的腰肢,用力将人往自己怀里带。
突如其来的触碰,让苏清砚浑身瞬间僵硬,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心底的厌恶与抗拒瞬间冲到顶点。
她下意识想要挣扎逃离,可理智瞬间拉住了她。
不能反抗,不能暴露,一旦反抗,之前所有的假意顺从就全部白费,再也没有靠近核心证据的机会。
苏清砚只能硬生生忍住所有的不适,强迫自己放松身体,不再挣扎,只是脊背依旧绷得笔直,像一块冰冷坚硬的玉石。
陆执将她圈在自己怀里,感受着怀中人单薄纤细的身子,鼻尖萦绕着她身上干净清浅的气息,心头的躁动慢慢平复下来。
他低头,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偏执的呢喃:“清砚,就这样安安稳稳待在我身边,不好吗?我可以给你所有人都得不到的荣华富贵,一辈子衣食无忧,不用去碰那些危险的东西,不用去追查那些不该你管的真相。”
“别再想着和我作对,别再想着离开我,好不好?”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恳求,褪去了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霸道强势,像一个害怕失去的普通人。
可苏清砚只觉得无比荒唐。
他亲手毁掉了她安稳的生活,强行将她囚禁,毁掉了她的一切,现在却问她,安安稳稳被困在他身边,好不好?
她安静的靠在他怀里,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冰冷的恨意,语气轻得像羽毛:“我知道了。”
不反抗,不拒绝,只用敷衍的回应稳住他。
陆执听到这句回答,紧绷的心彻底放了下来,收紧的手臂又温柔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抱着怀里的人,像是捧着稀世珍宝。
他不知道,此刻温顺靠在他怀里的女孩,心里早已将他的罪名,一笔一划,记得清清楚楚。
温柔是假,试探是真。
顺从是演,恨意是真。
夜深时分,陆执终于松开了她。
“时间不早了,回房间休息吧。”
苏清砚立刻起身,像是逃离一般快步走上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反手锁死房门的那一刻,她才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浑身无力的靠在门板上。
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心底压抑不住的恨意疯狂翻涌。
她缓缓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脑海里飞速复盘白天记下的所有账目信息,一字一句,一笔一划,反复牢记,生怕遗漏半点关键线索。
陆执的温柔,是裹着蜜糖的毒药。
她绝不会动心,更不会心软。
这场戏,她会一直演下去,演到她手握所有罪证,亲手将他送入地狱的那一天。
窗外夜色浓稠,半山别墅安静的只剩下风声。
囚笼里的玫瑰,表面温顺低头,心底的烬火,早已烧得燎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