扁鹊是被鸡叫吵醒的。
柴房外头天刚蒙蒙亮,借宿那户人家的老母鸡扯着嗓子打鸣,一声比一声凄厉。他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横梁看了很久。
梦里的画面还残留在视网膜上——那片沼泽,那只鲲,还有那个蓝绿色头发的怪人。
“庄周。”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荒唐。
大概是最近太累了。他在心里给自己下了诊断:疲劳过度,神经衰弱,多梦。需要休息,需要服药。他从药囊里翻出一枚安神丹干嚼了,苦味在舌根炸开,整个人终于彻底清醒。
白天照常行医。
瘟疫已经过了最凶的时候,但还有些收尾的病例。他挨家挨户地走,把脉,开方,煎药。忙起来的时候什么都顾不上,连午饭都是在路边就着凉水吃了两块干饼。
傍晚回到借宿的人家,主人留他吃晚饭。桌上有一碟腌菜,一碗稀粥,还有一小块咸鱼。扁鹊道了谢,安静地吃完,帮着收了碗筷,然后回了柴房。
他点了一盏油灯,翻开随身带的医书,想再查一味药的配伍。
看了不到三页,眼皮就开始打架。
他撑着。又看了一页。
然后头一歪,趴在桌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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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还是那片沼泽。
但这次雾淡了一些,能看见更远的地方——水面上零星开着几朵白色的花,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在暗色里白得扎眼。那只鲲还在老位置,半沉在水里,像一座安静的小岛。
庄周不在鲲背上。
扁鹊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有些不耐烦。他不是有耐心的人,尤其在梦里——既然是自己的梦,按理说他应该是主人,凭什么等别人?
“庄周。”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鱼。”
还是没有。
他皱了皱眉,开始沿着水边走。沼泽地不好走,脚下又滑又软,好几次差点摔倒。他走了大概百来步,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猛地回头——
庄周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捧着一捧发光的蝴蝶,歪着头看他。
“你走路没有声音的?”扁鹊被吓了一跳。
“这是梦。”庄周说,语气理所当然,“梦里走路本来就没有声音。”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在鲲上?”
“因为你在找我。”庄周把蝴蝶往空中一抛,那些光点散开,绕着两个人飞舞,“你找我,我就来了。”
扁鹊觉得这个逻辑有问题,但懒得争辩。他看着庄周——那头蓝绿色的短发在蝴蝶的光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个人给他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说长相奇怪——虽然确实长得很扎眼。而是那种气质,像一团雾,你以为你抓住了,手一松就散了。
“你为什么在我的梦里?”扁鹊问。
“我路过。”庄周说。
“路过我的梦?”
“对。”庄周认真地点了点头,“梦和梦之间是有通道的,就像……就像地下河。你不知道它在哪里,但水会自己流过去。我顺着水流走,就到这里了。”
“你是说你在别人的梦里到处乱窜?”
“不是乱窜。”庄周纠正他,“是游历。”
扁鹊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你能出去吗?”
庄周眨了眨眼:“你不想我待在这里?”
“我不想有人在我的梦里走来走去。”扁鹊说,“这是我的梦,我有权决定谁进来谁不进来。”
庄周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和之前不太一样,不是那种懒散的、无所谓的笑,而是带着一点——
扁鹊说不清是什么。
“你当然有权。”庄周说,“但你关不上门。”
“什么意思?”
“你的梦有一道裂缝。”庄周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指了指扁鹊胸口的位置,“就在这儿。你自己关不上的,因为你不知道它为什么裂开。”
扁鹊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庄周的指尖几乎是透明的,隐隐约约能看到蝴蝶的光从皮肤下面透出来。
“你的手——”
“怎么了?”庄周把手收回去,低头看了看,似乎没发现什么异常,“哦,这个啊,正常现象。”
“正常?”扁鹊皱眉,“正常人的手不会发光。”
“我又不是正常人。”庄周笑了笑,转身往回走,“走吧,带你去个好地方。你不是嫌噩梦烦吗?我教你一个办法,把噩梦变成好梦。”
扁鹊站在原地没动。
庄周走了几步,回头看他。蝴蝶在他身边飞,光点落在他蓝绿色的短发上,像碎掉的星星。
“来不来?”他问。
扁鹊犹豫了两秒,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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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们在梦里走了很远。
庄周带着他穿过沼泽,走进一片巨大的花田。花田里长满了扁鹊叫不出名字的植物,每一朵都会发光,颜色从浅蓝渐变到深紫,像一片倒扣在地上的星空。
“这是我的梦。”庄周说,“我借给你用一下。”
“怎么用?”
“你想什么,它就变什么。”
扁鹊试着想了想一棵树。花田里果然长出一棵树,是普通的槐树,和他小时候家门口那棵一模一样。
他又想了想一只鸟。树上落了一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
“有意思吧?”庄周坐在鲲背上,晃着腿,“梦其实是很好的东西,只是大部分人不会用。他们让梦控制自己,而不是自己控制梦。”
“你能控制自己的梦?”
“当然。”庄周说,“因为我本来就是梦的一部分。”
扁鹊没太听懂这句话。他正盯着那只麻雀看,试图让它飞起来。麻雀扑棱了两下翅膀,歪歪斜斜地飞了一圈,又落回原处。
庄周看着他笨拙的样子,笑出了声。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你笑什么?”扁鹊冷着脸问。
“笑你。”庄周毫不掩饰,“你连做梦都这么认真,像在配药似的。”
“配药本来就要认真。”
“梦不用。”
扁鹊不说话了。他把注意力转回那只麻雀身上,这次麻雀飞得高了一些,绕着槐树转了三圈,最后消失在花田尽头。
他忽然觉得心情好了一点。
不是那种“解决了问题”的好,而是暂时忘了问题。就像有人把他的脑子清空了一小块,腾出地方来装这些没用的、好看的东西。
“谢谢。”他说,声音很小。
庄周不知道有没有听见。他躺在鲲背上,闭着眼睛,蝴蝶落在他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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扁鹊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趴在桌上,医书还翻在那一页,油灯已经灭了。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没有光,没有蝴蝶。
“果然是梦。”他自言自语。
但他没有像昨天那样觉得荒唐。反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挠了一下。
不是痒。
是期待。
他居然在期待今晚的梦。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可笑。扁鹊,一个以冷静著称的医师,居然在期待一个梦,期待一个不知道是真是假的怪人。
“疯了。”他对自己说。
然后他起身,洗了把脸,背上药囊,出门行医。
像往常一样。
只是走在路上的时候,他会偶尔抬头看看天,想起那片发光的花田。
和那个坐在鲲上、晃着腿笑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