扁鹊第一次见到庄周,是在一场噩梦里。
那段时间他正在云梦泽东部的村落间行医。瘟疫蔓延,死了很多人。他尽力了,但每天还是有人被抬走,有孩子哭,有老人跪在地上求他。他救不过来。
夜里他躺在借宿的柴房里,闭上眼就是那些画面。
那天晚上的梦格外真实。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沼泽中央,水漫到小腿,黏腻冰凉。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雾,偶尔有枯树从水里伸出来,像扭曲的手臂。他知道这是梦——他总能意识到自己在做梦,这是常年与毒物草药打交道的人养出的警觉。
但他醒不过来。
雾里有声音。不是说话,是那种很轻很轻的哼唱,没有调子,像风吹过芦苇。他循着声音走,水声哗哗地响,忽然雾散开了一点,他看见一个人。
那人坐在一只巨大的鲲上,半躺着,姿态懒散得不像话。一头绿色的短发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清冷的色泽,像深秋湖面上结的第一层薄冰。他闭着眼哼歌,身边有发光的蝴蝶绕着飞,荧荧的蓝绿色光芒在水面上跳动。
“你是谁?”扁鹊问。
那人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在暗色里亮得不像话,像两盏小灯。他看着扁鹊,没有惊讶,也没有警惕,只是很平静地笑了笑,说:
“你醒了。”
“我本来就没睡着。”扁鹊说,“这是梦。”
“对,这是梦。”那人点头,“但你醒了——意思是,你从那个噩梦里醒过来了,到了我这里。”
扁鹊皱眉,不太明白。那人指了指身后的雾,说:“那边是你原来的梦,太吵了,我帮你换了一个。”
“你能控制别人的梦?”
“不是控制。”那人歪了歪头,像是在想怎么解释,“是……修补。你的梦裂了一个口子,噩梦一直往里灌,我就把你捞出来了。”
扁鹊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到底是谁?”
那人从鲲上坐起来,蝴蝶落在他肩上,像落在一片安静的湖面。
“我叫庄周。” 那人笑了一下。“或者你可以叫我鱼,他们都这样叫我。”他伸手从空中拈下一只蝴蝶,那蝴蝶在他指尖化成一小片光,飘散开去。
“你心里有很多伤口。”庄周忽然说,语气还是懒洋洋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每次做梦都会裂开,疼吗?”
扁鹊没有回答。他向来不喜欢被人看穿,尤其是在梦里——他连清醒时都不愿意被人看穿。
“不用回答。”庄周又躺回去了,闭上眼睛,“反正你明天还会来。”
“你怎么知道?”
庄周没再说话。鲲轻轻摆了摆尾,水波荡开,那层荧荧的光把扁鹊整个人裹住,暖洋洋的。他忽然觉得很困,不是噩梦里的那种窒息,而是真的、纯粹的困倦。
他闭上了眼睛。
他在最后只听见一句话“晚安,做个好梦吧。”